該死的,還是小瞧了這個草原上的狼崽子。
這已經不是戰術,而是陽謀。
用最精銳的部隊佯攻,吸引自己所有的遠程火力與注意力,再用另一支精銳從自己預想不到的死角發動致命一擊。
就算自己識破了,也極有可能來不及調動兵力回防。
可惜,他遇到的是蕭塵。
蕭塵的大腦如同一臺超頻的精密儀器,瞬間完成了利弊分析。
調動拋石機?
不行,校準和裝填需要時間,等石頭飛過去,對方早就沖進陣地了。
派兵去堵?
更蠢,對方是重裝步兵,在狹窄的溝道里,己方的輕步兵就是去送人頭。
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想利用我挖的溝?那就永遠埋在里面吧。
“韓飛虎!”蕭塵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末將在!”
“帶上你的人,把營里所有過冬的積雪,尤其是混了生石灰的墻角雪,全部給我搬到東南角的溝口去,快!”
韓飛虎愣了一下。
搬雪?
校尉這是什么打法?
現在火燒眉毛了啊!
但他看著蕭塵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沒敢多問一個字,吼了一聲“是!”,立刻帶人沖了下去。
士兵們雖然滿腹狐疑,但連番的勝利已經讓蕭塵在他們心中樹立了神一般的威望,執行力拉滿。
一筐筐積壓了整個冬天、又臟又硬的積雪被傾倒進那條天然的暗溝里,混雜著角落里用于防潮消毒的生石灰粉末,很快就堆起了半人高。
暗溝中,天狼部的重裝步兵正艱難跋涉。
厚重的積雪沒過腳踝,讓每一步都異常沉重。
他們咒罵著這該死的天氣,卻不知道真正的死神正在頭頂微笑。
蕭塵站在溝口上方,冷靜地看著下方蠕動的黑甲,就像在看一群爬進捕蟲瓶的螞蟻。
“公輸班,你的寶貝呢?”
“校尉,早就準備好了!”公輸班搓著手,一臉興奮地指著旁邊幾十個碼放整齊的大水袋和一排密封的醋壇。
“很好。”蕭塵點了點頭,“等他們走到最窄處,聽我口令,把醋壇和水袋一起扔下去,然后……引爆。”
引爆?水和醋怎么引爆?
公輸班腦子里充滿了問號,但他還是點了點。
天狼部的千夫長已經能看到前方不遠處的拋石機陣地,他貪婪地舔了舔嘴唇,只要搗毀了那幾臺怪物,此戰首功非他莫屬!
他剛想揮手下令沖鋒,異變陡生!
頭頂上,幾十個巨大的水袋和陶壇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噗通!嘩啦!”
水袋破裂,冰冷的雪水和酸味刺鼻的醋液瞬間澆了他們一頭一臉。
“搞什么鬼?大晏人沒武器了嗎?用尿滋我們?”一個天狼部士兵抹了把臉,嘲笑道。
然而,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他腳下的積雪,開始“滋滋”作響,冒出一股股白煙,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感從腳底的鐵靴開始,迅速蔓延全身!
生石灰遇水,劇烈放熱。再加入醋,酸堿中和,反應瞬間加劇!
“轟——!”
那不是爆炸,而是比爆炸更恐怖的瞬間沸騰!
大量的雪水和醋液在高溫下瞬間氣化,化作滾燙的、帶著腐蝕性的蒸汽,在狹窄幽閉的溝道內瘋狂膨脹!
“啊——!!!”
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暗溝深處傳來。
那些堅固的鐵甲,此刻不再是保護,而是變成了一口口移動的鐵鍋,將他們的主人活活“清蒸”!
高溫蒸汽無孔不入,從甲胄的縫隙鉆進去,皮膚、血肉、內臟,在幾秒鐘內就被徹底燙熟。
溝道,變成了一座人間煉獄,一座活人的蒸籠。
遠處的耶律青正焦急地等待著后方傳來的捷報,等來的卻是這陣陣讓他頭皮發麻的慘嚎。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條暗溝的出口,冒出滾滾的白色蒸汽,像一條通往地獄的噴泉。
他最精銳的一支重步兵,就這么……沒了?連個響都沒聽見就沒了?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怎么會?
那條暗溝是斥候剛剛發現的絕密路線,這個蕭塵怎么可能提前在那里設下如此歹毒的陷阱?
除非……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浮現:有內鬼!
他猛地扭頭,用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掃向身邊的幾位部落首領,尤其是剛剛還在跟他爭執的老首領阿日斯蘭。
阿日斯蘭被他看得心頭火起,冷哼一聲:“狼主,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天狼部的勇士不是給你這么白白糟蹋的!一千重甲兵,連敵人的面都沒見到,就死得不明不白!我不干了!我的人,不會再為你填這個無底洞!”
“阿日斯蘭!你敢違抗軍令?”耶律青的眼珠子都紅了。
“軍令?讓我的族人去送死的軍令,我阿日斯蘭不接!”老首領一甩馬鞭,態度強硬。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之際,蕭塵的聲音再度響起,冷靜得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
“公輸班,‘驚弓之鳥’,三號彈,給他們加點料。”
“好嘞!”
回回炮再次發出怒吼,但這次射出的,是幾顆特制的空心石彈。
石彈在天狼部軍陣上空碎裂開來,沒有火焰,沒有碎石,只有成百上千張巴掌大的白色絹布,如同漫天飛雪,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一名天狼部士兵下意識地接住一張,他身邊的百夫長湊過去一看,兩人頓時臉色大變。
那上面用天狼部獨有的密語寫著一行字:“阿日斯蘭首領,大晏皇帝許諾的王位唾手可得,待借耶律青之手消耗掉其他部落,你我里應外合,草原便是我們的了。”
不,這不可能!這是敵人的離間計!
可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另一個更可怕的疑問取代了:敵人……是怎么知道我們密語的?
恐慌和猜疑,像瘟疫一樣開始在軍陣中蔓延。
耶律青也撿到了一張,看到上面的內容,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看向阿日斯蘭,怒吼道:“好你個老東西,原來你早有預謀!”
“放你娘的屁!”阿日斯蘭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這上面寫的是我的名字!分明是你耶律青勾結大晏人,想把臟水潑到我頭上!”
就在此時,天狼部的傷兵營方向,突然火光沖天!
“走水啦!傷兵營走水啦!”
混亂中,一道纖細的身影從火場中一閃而過,向著阿日斯蘭的營地方向奔去,并在途經一處必經之路時,狀似慌亂地“掉落”了一件東西。
片刻后,親自帶人巡視的阿日斯蘭,在地上發現了一枚泛著青銅光澤的狼頭令牌。
他瞳孔驟縮。
這是耶律青貼身衛隊的制式令牌!
為什么他的衛隊會出現在傷兵營放火?
為什么會出現在自己的營地附近?
聯想到剛剛天上掉下來的絹布,一個完整的邏輯鏈瞬間在阿日斯蘭腦中形成:耶律青與大晏朝廷達成協議,故意派自己的族人去送死,削弱老派部落的實力,現在又派人燒毀傷兵營(那里大部分是老派部落的傷員),并企圖對自己不利!
所有的疑點,在這一刻,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釋。
阿日斯蘭的臉,瞬間變得比鍋底還黑。
他捏著那枚滾燙的令牌,一言不發地回到自己陣中,猛地一揮手。
“傳我命令!全族后撤三里,與狼主‘保持距離’!”
鳴水營內,凌霜如同一只優雅的夜貓,悄無聲息地落在蕭塵身邊,手中提著一只還在撲騰的信鴿。
“蕭成遠發出去的,目標是耶律青大營。”她將從信鴿腿上取下的蠟丸遞了過去。
蕭塵捏開蠟丸,展開里面的信紙。
上面是蕭成遠龍飛鳳舞的字跡,內容很簡單,告知耶律青鳴水營后山有一條秘密糧道,可派奇兵繞襲,斷其補給。
想從內部瓦解我?
蕭塵的你以為我會把糧倉放在那么明顯的地方?
他取來筆墨,盯著信紙上的字跡看了片刻,大腦中,前世作為歷史學博士研究過的各種古代密碼學和字跡模仿技巧飛速閃過。
他沒有擦掉任何一個字,而是利用一種“疊陣補筆”的分析法,在原有字跡的筆畫上巧妙地增減、勾連,在保留了蕭成遠真實筆跡的前提下,將其中最關鍵的幾個代表坐標的字,改成了另一番模樣。
新的“糧道”,指向了后山一片他早就布滿了“馬蹄雷”和沼澤的死亡陷阱。
“去吧,告訴他這個‘好消息’。”蕭塵將修改過的信紙重新卷好,塞回蠟丸,拍了拍信鴿的腦袋,任其飛向黑暗。
半個時辰后,耶律青的大營中爆發出壓抑的歡呼。
收到了“確切”情報的耶律青大喜過望,他看了一眼遠處與自己涇渭分明的阿日斯蘭營地,臉上閃過一絲猙獰。
老東西,等著吧!
等我燒了蕭塵的糧草,大局已定,再回來跟你算總賬!
他立刻集結了自己最核心的三千精銳,放棄了正面戰場,借著夜色,悄悄地朝著“密信”中指向的后山糧道摸去。
高塔之上,蕭塵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到耶律青的狼頭帥旗,在夜色中轉了個彎,像一條被魚餌引誘的蠢魚,一頭扎向了死亡的深淵。
他沒有下令追擊,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轉向了三里之外,阿日斯蘭那片燈火通明、氣氛緊張的營地。
他從箭囊中取出一支特制的“鳴鏑”,又從懷里拿出一樣東西——一枚雕刻著鷹隼圖騰的骨質耳墜,那是上次突襲時,從一名天狼部小頭目身上繳獲的戰利品,而那個小頭目,正是阿日斯蘭最疼愛的長子。
蕭塵將耳墜牢牢地綁在鳴鏑的箭桿上,拉開長弓,對準了阿日斯蘭帥帳的方向。
他沒有瞄準任何人,只是將箭以一個高高的拋物線射了出去。
“咻——嗚——”
尖銳的破空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像一聲來自地獄的問候。
蕭塵緩緩放下弓,迎著冰冷的夜風,嘴角微微上揚。
魚兒已經上鉤,現在,是時候跟漁夫談談價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