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吳素云帶著小秋和烏影離開,沈輕舟從口袋里掏出五張紙人,齊齊排列在桌面上,正是今日收鬼的那五張紙人。
紙人皆由黃紙剪成,大小、外形分毫不差,如同復刻而成,但上面繪制的符文,卻各有玄機。
除了在紙人肚臍正中,用朱砂混著墨汁畫有一枚螺旋紋,其余那些形似蝌蚪的符文,無論形狀、大小,還是排列方式,各不相同,仿佛是給紙人套上了一件私人訂制的衣服。
“吶~,你們有福了,我這人心善,決定免費送你們進輪回?!?/p>
沈輕舟吸完最后一口煙,把煙蒂按進煙灰缸,撈起桌上的五張紙人,起身來到隔壁房間。
昏暗的房間內,彌漫著淡淡香火味道。
沈輕舟抬手按亮墻角的燈,暗紅的光線緩緩漫開,將屋內的陰影拉得悠長,既不刺眼,又剛好能看清陳設。
他徑直走到供桌前,先給供桌上那形制古怪的【神主】點燃了三根香火。
青煙裊裊升起,他將香插入神主前的香爐,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規整。
接著他轉身在供桌前的蒲團上盤膝坐下,伸手拿起旁邊疊放的黃紙。
手腕輕輕一撩,那張黃紙無火自燃,橘紅色的火苗無聲無息地舔舐著紙邊,不見絲毫火星飛濺。
沈輕舟指尖一揚,燃燒的黃紙便穩穩落入面前的火盆之中。
火盆里的火焰驟然竄高,滋滋地舔舐著空氣,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緊接著,沈輕舟口中開始響起低低的經文念誦聲。
語調古怪,抑揚頓挫間毫無韻律美感,甚至算不上好聽,且不帶半分情緒起伏,仿佛只是一臺無情的念經機。
這經文聽著隱約有《往生咒》的影子,可細辨之下,又全然不同,更像是一串毫無邏輯的字句拼湊而成,晦澀難懂。
但沈輕舟念得極認真,雙目微闔,神情專注,表情更是難得地透出幾分虔誠。
黃紙燃燒產生的煙靄,起初在火盆上空盤旋繚繞,如同有生命般凝聚不散。
片刻后,煙靄驟然拔高,直刺虛空,竟在空中交織勾勒出一條彎彎曲曲的路徑,煙氣凝而不散,泛著淡淡的灰白光澤,仿佛一條通往未知彼岸的幽冥之路。
此時,沈輕舟停下了經文念誦,指尖捻起桌上的五張紙人,依次向著火盆中丟去。
第一個被投入火焰的,正是被綠毛龜吞入腹中的少年。
火焰瞬間舔舐而上,將黃紙吞噬殆盡。
就在紙人化為灰燼的剎那,一道模糊的少年身影憑空出現在火盆上空。
與上午初見時相比,此刻他的魂魄周身已布滿密密麻麻的蝌蚪狀符文,少年對此毫無所覺,只是帶著幾分懵懂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可就在這瞬間,火盆中升起的煙靄突然涌動,如同有形的絲帶般圍著他的魂體繞了一圈。
下一秒,少年的身影極速縮小,瞬間踏足在了煙靄路上,他的眼神變得呆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自主意識,成了個提線木偶。
然后順著那條灰白的煙靄路,一步步向前走去,最終消失在了煙靄路的盡頭。
剩下的幾個紙人,沈輕舟一一相同操作。
先是被綠毛龜老婆,然后是那一對年老的夫妻。
沈輕舟全程沒有和他們交流,只是機械地送他們上路。
直至最后綠毛龜也同樣如此,沈輕舟沒有任何區別對待。
可就在綠毛龜踏上煙靄路,即將走到盡頭、消散在虛空的剎那,本該徹底失了神智的他,竟猛地回過頭,朝沈輕舟望了一眼。
那眼神冰冷刺骨,不帶半分情緒,卻唯獨沒有了之前的呆滯。
一直緊繃著神經的沈輕舟臉色驟然大變。
他來不及多想,抬手對著虛空一攝,竟硬生生將綠毛龜的魂魄強行抓回手中,緊接著毫不猶豫,直接將那道陰魂按進了自己口中。
同一瞬,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從他皮膚下瘋狂浮現,如同活過來的刺青,瞬間爬滿全身。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不過眨眼之間,沈輕舟便恢復了平常模樣。
可僅僅這一瞬,豆大的汗珠已從他額頭、臉頰、脊背瘋狂涌出,瞬間浸透了衣衫。
他臉色慘白如紙,連呼吸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完了……完了……怎么就被盯上了……”
他嘴里喃喃自語,聲音發顫,手腳卻半點不敢停頓,猛地起身,快步朝門外沖去。
沈輕舟沖到辦公桌前,一把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里面密密麻麻堆著剪好的空白黃紙人,層層疊疊,粗略一數竟有數千張之多,清一色的黃紙素面,未染半點符文。
他抬手抓過一大把,另一只手抄起桌邊那支磨得發亮的禿頭毛筆,蘸墨便在黃紙人身上飛速繪制符文。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急促刺耳,他神態緊繃到極致,精神高度集中,口中念念有詞,神色有些癲狂,仿佛下一秒就會被什么東西追上。
人死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樣?
這個問題,唯有死過的人才知道。
沈輕舟不知道,因為他沒死過。
即便這些年里,他親手送走了數十個靈魂前往那片未知之地,卻依舊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
他很好奇那是個怎樣的世界?
那里有審判鬼魂的神靈存在嗎?
罪惡會不會被審判,可什么是好,什么是惡?標準又是什么?
難道人的命運,真的從一出生,就已經被決定好了的嗎?
那他的命運又是什么?
……
這些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沈輕舟,所以這些年,他一直在探索這些問題。
可那片世界,就像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活人無從踏入,逝者亦無法返程。
偉大的導師曾說,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
沈輕舟深以為然。
所以這些年,他每次超度靈魂時,都會悄悄夾帶些“私貨”。
以往從未出過紕漏,許是這次一次性超度五魂,夾帶的“私貨”太多,終于被那邊察覺了。
而盯上他的,既非勾魂的鬼差,也非掌權的神靈,而是那片世界本身的意志。
若將冥土比作一臺運轉精密到極致的計算機,沈輕舟的所作所為,便如同在向系統里植入木馬病毒。
他每次送走鬼魂,都在那些魂體上附著了看似無用的“冗余代碼”,本想借此窺探冥土的秘密,卻沒料到,這次一次性植入過量,終究觸發了系統的“殺毒機制”,把自己暴露在了那股無形的意志之下。
時間在筆尖簌簌劃過的聲響中飛速流逝,不知不覺間,窗外天色已沉,昏暗中,辦公桌上已厚厚鋪了一層繪滿符文的紙人,黃紙與墨色交織,透著幾分詭異。
突然,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將沈輕舟從高度專注的狀態中驚醒。
他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肩背緩緩松弛下來,拿起桌上的手機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常勝利”的名字。
他沒多想,指尖一劃接通了電話。
“下樓,我在馬路對面等你?!?/p>
電話那頭,常勝利的聲音帶著怒氣,硬邦邦的沒半點溫度。
沈輕舟這才想起,昨天早已約好,今晚要去常勝利家吃飯,陳阿姨還特意叮囑過讓他早些過去。
“哎喲,還要麻煩你親自開車來接我呀。”
他語氣輕松,全然沒了方才繪制符文時的緊張和癲狂。
“少廢話,要不是你陳阿姨交代,你以為我愿意來?趕緊給我滾下來,路邊不能長時間停車……”
“馬上馬上,這就來……”
沈輕舟笑著應下,隨手抓了一把桌上繪好的紙人塞進口袋,匆匆下了樓。
等出了小區,果然就見常勝利的車子停在馬路對面。
沈輕舟左右瞥了眼路況,見來往車輛不多,便徑直朝著馬路對面走去。
可就在他走到路中央的瞬間,一輛車子不知從哪里躥出來,朝著他狠狠撞來,速度快得驚人,根本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
“砰~”
一聲沉悶又劇烈的撞擊聲響起,沈輕舟直接被撞飛出去。
全身傳來劇痛,飛在空中的沈輕舟只剩下一個念頭。
“媽的,這報應……要不要來得這么快?”
然后他就化作一張紙人,飄飄從空中落下。
PS:祝大家除夕快樂,闔家歡樂,開開心心過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