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說得對,如果婚姻只是一場毫無意義的儀式,還壓著一座座無聲如大山的阻力,我忽然覺得,不必再費盡心思和他結婚了。寒暑假回家時,就讓他變回原形,安安靜靜陪在我身邊就好。我只想和他不被打擾地過完這一生。
可我還是想讓他找份工作,讓日子充實些,免得見不到我時,獨自焦慮不安,像個被丟下的孩子。
想到這兒,我準備去上班。我對著夏永一本正經地說,我要出門工作了,上班不能帶人,也不能被打擾。
我看見他小嘴微微一撇,明明滿心不悅,卻又怕惹我厭煩,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只是眼睫輕輕顫了顫。這副模樣,反倒讓我更堅定了讓他出去工作的念頭。
上班間隙,我開始苦心琢磨:夏永適合做什么工作呢?
兔子最擅長挖洞。他還是我身邊那只寵物兔時,總愛用兩只前爪刨來刨去。那爪子看著小巧,力氣卻大得驚人,寵物窩常常被他掏得坑坑洼洼。我念著那是天性,一向縱容,他的挖洞本領也就越發熟練。
若是找工作,他或許可以去工地挖土??梢幌氲轿业男⊥米右ツ菢有量嗟牡胤?,我又滿心舍不得。不然,讓他去素食餐廳打工吧?既能吃到喜歡的東西,還能貼補家用,也算兩全其美。我不指望他賺多少錢,可若是手頭寬裕些,我們寒暑假就能一起去旅行。我也想帶他去語文課本里寫過的、明燭天南的雪山,留下我們相愛的證明。
我想得入了神,絲毫沒察覺身后有道冰冷的目光,像打量獵物一般盯著我。直到同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猛然驚醒——領導發現我開小差了。
領導看著我,滿臉無奈與不滿。
我在單位本就是個邊緣人,從不站隊,對領導、對同事都不冷不熱。有些事上,我還格外不服管教,總覺得他的命令不過是擺架子、耍威風。比如他要求我們上班必須化妝,說是要給孩子和家長留個好印象??晌乙粋€月薪兩千的社畜,哪有多余的錢買化妝品?有那閑錢,不如給兔子多買些禮物。我常常素著臉,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領導覺得我不服管,便處處刁難,把一堆教學行政文件丟給我寫??伤髞聿虐l現,我態度再好,東西也實在寫不出來,最后還要麻煩他一遍遍地修改,像驢拉磨一樣,比他自己動手還要累。他沒有辭退我的權力,也只能在紀律這種小事上為難我。
我甚至有些可憐他。
五十歲的中年男人,不大不小一個幼兒園行政處長,事情卻多得離譜,比我們一線老師還要忙,一邊做事,一邊還要小心翼翼巴結園長。他油光滿面,挺著顯眼的啤酒肚,活脫脫就是世俗里中年男人的模樣。發尾摻著幾根白發,一看就是操碎了心。
人這一輩子,何苦這么為難自己?
若是夜里躺在床上,還要一遍遍回味白天的瑣事、計較得失,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他又要開始念叨上班紀律了。以他找我的頻率,若是我長得再好看一點,旁人怕是要誤會我們之間有什么曖昧。
我面無表情地聽完他的訓斥:“怎么又發呆?一點老師的樣子都沒有,好好反思?!?/p>
我對著他傻笑,態度乖巧得很:“領導,我保證,下次不會了?!?/p>
他也只好無可奈何地轉身離開——反正,我每次都是這副模樣。
周圍的同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談笑風生,聊著孩子的趣事、家長的八卦、成績與生活。明明身處熱熱鬧鬧的人群,我卻只感到一片死氣沉沉的冷清,像一枚硬幣投入深深的古井。
只有在家里,和兔子獨處時,我才擁有那種鮮活又安寧的靜——像在一個陽光正好的午后,獨自騎著自行車,慢慢駛向郊外。
我又開始胡思亂想:
夏永要是真去工作了,會不會受委屈?
這么一想,我又糾結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