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偉喘著粗氣,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又回頭望了望李會長微笑的遺像,這個一直硬撐著的漢子,終于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捂住臉,忍不住又哭出了聲。
靈堂那邊的事總算告一段落,收拾完之后,他和褚楚一起打了輛車離開火葬場。
車子開出去很遠,兩人都沒說話,各自看著窗外閃過的昏暗街景。
進了市區,下了車,他才忍不住開口:“明天上午,李會長火化,下葬,你還過來嗎?”
褚楚捋了下鬢角亂發,看著前方淡淡說道:“來,李會長在我最難的時候幫過我,我得送他最后一程。”
聽褚楚這么說,他猶豫了一下:“明天跑來跑去太折騰,要不……你今晚別回縣里了,去我那兒湊合一晚?”
話說出口,他才覺出有些不妥,剛想找補,褚楚轉過頭來看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嘴角輕輕彎了一下,笑了。
看到褚楚竟然笑了,他一下愣住了,心里涌起來一絲輕松和愉快,一是因為褚楚病情好轉后,臉上終于有了健康的紅潤氣色,不再是從前那種虛弱的蒼白,二是因為,他沒想到還能再見到褚楚這樣平靜、甚至帶著點釋然的笑容。
褚楚笑著笑著,忽然又扭過頭去,快速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氣,再轉回來時,臉上那種積壓已久的沉重感好像散開了不少。
“不了。”褚楚聲音很輕:“靈靈還在家呢。”
頓了頓,又說:“等過陣子,靈靈放假了,我帶她……來找你玩。”
這話里的意思,他聽懂了,褚楚是真的放下了,不再把自己困在過去的對他的怨恨里了,他心里那塊壓了太久的大石頭,終于落了地,取而代之是一片輕松。
“好!”他點點頭,心情激動,帶著復雜情緒,啞著聲音說道:“我一定好好陪靈靈,把以前缺的……都補上,還有,謝謝你,褚楚,謝謝你肯原諒我。”
褚楚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有些復雜,但最終化為了平靜:“這次回去,我媽把什么都跟我說了。” 她說著,忽然往前傾了傾身,伸出手,很自然地將他散落的一縷頭發撩到耳后。
這個突如其來的親近動作讓他身體微微一僵。
褚楚的手指在他鬢角停留了一瞬,那里,新長出的短發根處,是一片刺眼的花白,與他之前染黑的頭發形成鮮明對比
褚楚的嘴角撇了撇,像是想笑,又像有點難過,收回手,繼續說:“其實我心里……早就不怪你了,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以前是我自己太頹了,覺得什么都沒希望,現在不一樣了。”
她挺直身體,目視前方,聲音里多了點以前沒有的精氣神:“我打算趁著年齡到線前最后再試一次,參加明年的國考,要是能考上,有了穩定工作,也能讓我爸媽和靈靈日子好過點。”
趙建國看著她側臉上那點堅定的神色,由衷地說:“你肯定能行。”
“嗯!”褚楚點點頭:“要是真考上了,我請你吃飯。”
他想了下,又掏出那張存著四百多萬的銀行卡遞過去:“這個你還是拿著,備考也要花錢,家里……”
話沒說完,褚楚就輕輕推開了他的手,搖搖頭,淡淡說道:“真的不用了,我的病好了,以后最大的開銷沒了,我自己能工作,也能照顧家里,你的錢,留著自己用吧。”
看她態度明確,他也不再堅持,把卡收回來:“那好,以后有任何事,任何時候,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褚楚應了一聲,沖他擺擺手:“走了。”
“路上小心。”
看著褚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天空都亮堂了許多。
接上齊嬋嬋放學,小丫頭眼尖,立刻發現他心情不錯。
“叔,你今天好像特別高興?” 齊嬋嬋牽著他的手晃了晃。
“有嗎?” 他忍不住一笑,摸摸她的頭。
“有!嘴角都是翹的!” 齊嬋嬋笑嘻嘻地說:“那我們晚上去吃好吃的慶祝一下吧!我們學校門口新開了一家店,可香了!”
看著孩子雀躍的樣子,他不由笑著點頭:“行,聽你的,去吃好吃的。”
飯桌上,齊嬋嬋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里的趣事,哪個同學鬧了笑話,老師又說了什么有趣的話。
他邊吃邊聽,時不時應和兩句。
第二天是周六,一早起來,給齊嬋嬋做好了早餐,叮囑他在家寫作業,誰來都別開門,自己帶了鑰匙,便打車再次前往火葬場。
到的時候,褚楚已經到了,王大偉也在,三個人都沒多話,沉默地配合著,走完了李會長最后的流程。
火化,取灰,下葬。
趙建國出錢在這處公墓買了個位置,不算頂好,但也清凈。
墓碑立起來,上面刻著李志國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來送行的病友和志愿者不多,但都紅著眼,默默獻上花,深深鞠躬。
一切忙完,已經下午兩點多了,送走其他人,只剩他們三個,把最后一點雜事處理干凈,走出墓園時,氣氛有些沉悶。
趙建國問王大偉:“基金會那邊,以后打算怎么辦?得有人牽頭吧。”
王大偉搖搖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灰心:“牽頭?誰牽?這就是個燙手山芋,除了李哥那種傻子,誰愿意往里跳?我回去就把賬目理清楚,剩下的錢看看怎么妥善捐給其他正規機構,然后……就散了吧,我也累了。”
褚楚輕聲說:“要不要再問問會里其他老成員?也許有人愿意試試?畢竟關系到那么多病友……”
“沒人了。”王大偉打斷她,語氣苦澀:“愿意干的,早就累跑了,剩下的,都是自身難保的病人和家屬,褚楚,我知道你是好心,但這事……真的干不動了。”
他話音剛落,旁邊小路上突然沖過來一對父子,父親約莫四十多歲,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是長期缺乏睡眠的蠟黃,手里緊緊拽著一個**歲、戴著口罩、面色蒼白的小男孩。
那父親沖到王大偉面前,二話不說,“噗通”一聲就直挺挺跪下了,膝蓋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悶響,小男孩被他帶得踉蹌一下,也跟著跪倒在旁邊,怯生生地不敢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