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開始數日子了。
不是數墻磚,是數天黑。
搜查之后,已經過去半個月。阿青來過兩次,教他認那些身份文書上的每一個字,教他把短刀藏在袖子里還能活動自如,教他聽門外的腳步聲——輕的是誰,重的是誰,急的是誰,緩的是誰。
“腳步聲會告訴你很多事,”她說,“聽熟了,就不用看見人?!?/p>
沈辭聽熟了蕭景琰的腳步聲。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溫潤。也聽熟了阿青的。很輕,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位置上。
但最近,他開始聽見另一種腳步聲。
很輕,比阿青還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像貓踩在瓦上。
第一次聽見是三日前。夜里,他剛要睡著,忽然聽見院墻外有極輕的響動。不是腳步聲,是衣袂擦過墻面的聲音。
他坐起身,握住枕頭底下的短刀。
等了很久,沒有再聽見什么。
他以為是錯覺。
第二夜,又聽見了。
這一次他確定不是錯覺。有人在外面,貼著墻走,走得很慢,走走停停。
沈辭握著刀,一夜沒睡。
第三夜,就是今夜。
他坐在黑暗里,等著那個腳步聲出現。
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把短刀放在手邊,聽著外面的動靜。
風起了,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然后他聽見了。
很輕。比前兩夜更輕。但確實有聲音——不是腳步聲,是什么東西落在墻頭上的聲音。
沈辭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過窗紙,他看見一個黑影從墻頭落下。
無聲無息,像一片葉子飄進院子。
他的心猛地縮緊。
那個黑影落在院子里,一動不動,似乎在適應黑暗。然后他開始移動——不是走向屋子,是繞著院子走,一邊走一邊看,看那口井、那張石桌、那面銅鏡。
沈辭站在窗前,手按在短刀上。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
沖出去?那是送死。躲起來?屋子里沒有地方躲。
他只能站在那兒,看著那個黑影一步一步靠近。
黑影走到屋子門口,停住了。
月光從云層后透出來,照出他的輪廓——是個少年,和沈辭差不多年紀,穿著灰撲撲的衣裳,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
他伸出手,推開了門。
門軸輕響。
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沈辭看見了那張臉。
很普通的一張臉。眉眼淡淡的,鼻梁不高不低,嘴唇抿成一條線。放在人群里,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讓沈辭的后背一陣發涼。
空的。
像兩口枯井,什么都沒有。
那少年站在門口,看著沈辭。
沈辭也看著他。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月光從門外照進來,在地上鋪成一道銀白色的光帶。沈辭站在黑暗里,那少年站在光里。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一直拖到沈辭腳前。
過了很久,那少年開口了:
“你就是那個影子?!?/p>
聲音很輕,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已經知道的事。
沈辭沒有回答。
那少年走進來,在屋里轉了一圈,看了看那張床、那張桌子、那個木匣。然后他在桌邊坐下,抬起頭看著沈辭。
“坐。”
沈辭沒有動。
那少年也不在意。他從袖子里摸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個饅頭。涼的,硬了,邊角有些發黑。
“晚飯,”他說,“沒吃完?!?/p>
沈辭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少年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放回桌上,一半送進嘴里。慢慢嚼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盯了你三天,”他說,“你夜里不睡?”
沈辭的手按在短刀上,握得更緊了些。
那少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袖子里露出的刀柄。
“有刀?”他說,“阿青給的?”
沈辭的心沉了沉。
他知道阿青。
“她教過我用刀,”那少年說,“五年前。那時候我剛入營?!?/p>
他咬了一口饅頭,慢慢嚼著。
“她沒教過我別的,”他說,“只教怎么殺人?!?/p>
沈辭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
“你是誰?”
那少年抬起頭,看著他。
“沒有名字?!彼f,“和你一樣?!?/p>
沈辭的手指微微蜷緊。
那少年吃完那半個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大將軍讓我來看看你,”他說,“看看你長什么樣,看看你住在哪兒,看看蕭景琰把你藏得多深?!?/p>
他走到沈辭面前,很近,近到沈辭能聞見他身上的味道——塵土、汗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看完了,”他說,“你活不了多久?!?/p>
沈辭看著他。
那少年也看著他。月光從門外照進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那雙空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太快,沈辭讀不出來。
“蕭景琰護不住你,”他說,“他自己都快護不住了?!?/p>
沈辭的心往下沉了沉。
“大將軍要動他了,”那少年說,“很快。到時候你這個影子——”
他沒有說完。
沈辭等著他往下說。
但那少年只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叫什么名字?”
沈辭怔了怔。
“沒有名字?!彼f,“和你一樣?!?/p>
那少年盯著他,那雙空的眼睛里忽然有了點光——很淡,一閃即逝。
“騙人,”他說,“你有?!?/p>
沈辭沒有回答。
那少年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便不再追問。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腳步頓了頓。
“我叫阿七。”他忽然說。
沈辭猛地抬起頭。
那少年——阿七——站在月光里,背對著他。
“阿青告訴過你吧,”他說,“那個逃出去被抓回來的影子,叫阿七?!?/p>
沈辭說不出話。
阿七回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那張普通的臉上,忽然扯出一個笑。
溫吞吞的,假得要死。
和阿青描述的一模一樣。
“那個阿七死了,”他說,“我是新的。”
他走了。
無聲無息,像一片葉子飄出院子,翻過墻頭,消失在夜色里。
沈辭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新的阿七。
蕭烈也養影子。
和他一樣——沒有名字,沒有過去,只有一張隨時準備替別人死的臉。
他慢慢走回床邊,坐下。
手還在抖。
很輕。
但他看見了。
他盯著那只發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那個“阿七”臨走前的笑。
溫吞吞的,假得要死。
那是練了多久才能練出來的笑?
八年?十年?
和他一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還在抖。
但這一次,他沒有握緊。
他只是看著它抖,看著它慢慢停下來。
然后他躺下,閉上眼睛。
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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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令儀來了。
沈辭正在院子里坐著。月光很好,把石桌照得發白。他把短刀放在手邊,看著那堵高墻。
他在等。
等那個“阿七”再來。
但來的不是阿七。
是令儀。
她出現在影園門口時,沈辭幾乎沒認出來。
她穿著深色的衣裳,頭發扎得很緊,臉上沒有笑。月光下,那張和蕭景琰相似的臉,顯得有些冷。
她站在門口,看著沈辭。
沈辭也看著她。
過了很久,令儀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我跟蹤阿青,”她說,“跟了五天。”
沈辭沒有說話。
“她每天晚上都往這邊走,”令儀看著他,“來了就不出來,一待就是很久。我問她去哪了,她說去辦殿下的差事。我問辦什么差事,她說不能告訴我。”
她頓了頓。
“我哥也往這邊走。三天兩頭地來。我問他是去哪,他說去看個朋友。我問什么朋友,他說你不認識。”
沈辭依舊沒有說話。
令儀盯著他,目光很復雜。
“沈默,”她說,“或者我該叫你別的什么?”
沈辭垂下眼。
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你不是客卿,”令儀說,“我查過了。府里沒有你的名字,內務府沒有你的月例,賬房沒有你的支取。你就像——”
她頓了頓。
“你就像不存在?!?/p>
沈辭沉默著。
令儀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勁還是那么大,沈辭被她拉得身子一歪。
“你看著我,”她說,“你看著我說話。”
沈辭抬起頭,看著她。
月光下,令儀的眼睛很亮。不再是之前那種沒心沒肺的亮,是一種銳利的、逼問的亮。
“你到底是誰?”
沈辭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他想起阿青說的話。
“如果有一天,有人問你是誰,你怎么答?”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因為他確實不是誰。
他是蕭景琰的影子。
是那個沒有名字、沒有籍貫、沒有宗牒的人。
是那個練了十二年、練到和蕭景琰一模一樣、卻從來不是蕭景琰的人。
令儀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目光變了。
從逼問,變成了——
什么?
沈辭讀不出來。
“你——”令儀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在害怕?”
沈辭怔了怔。
害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手被令儀握著,那只手很熱,熱得有些燙。
“你怕什么?”令儀問,“怕我?怕我告訴我哥?怕我——”
她忽然頓住。
月光下,她的眼睛睜大了些。
“你和我哥,”她慢慢說,“你們——”
沈辭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她猜到了。
不是猜到了全部,但猜到了一部分。
足夠要命的一部分。
“令儀。”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兩人同時回頭。
阿青站在門口。
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一直拖到兩人腳前。她站在那里,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卻盯著令儀握著沈辭的那只手。
“放開他?!彼f。
令儀沒有放。
阿青走進來,走到令儀面前,低頭看著她。
“郡主,”她說,“您不該來這兒。”
令儀抬起頭,看著她。
“阿青,”她說,“你一直都知道,對不對?”
阿青沒有說話。
“你知道他是誰,”令儀說,“你知道他為什么在這兒,你知道我哥為什么三天兩頭往這兒跑,你知道——”
“郡主,”阿青打斷她,“您該回去了?!?/p>
令儀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紅。
“阿青,”她說,“你跟了我五年。我從小把你當姐姐。你有事瞞著我——你們都瞞著我——”
阿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來,和令儀平視。
“郡主,”她說,聲音很輕,“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p>
令儀看著她。
“為什么?”
阿青沒有回答。
令儀轉過頭,看著沈辭。
月光下,沈辭的臉很蒼白,眉尾那顆痣很清楚,眼睛垂著,不敢看她。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他站在這個院子里,站在陽光里,臉上帶著一個笑——溫吞吞的,假得要死。
她當時覺得奇怪。
現在她知道為什么了。
那個笑,不是他的。
是練出來的。
和她哥一樣。
但又不是她哥。
她忽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慢慢松開手。
沈辭的手垂下去,落在石桌上。
令儀站起身,看著他。
“你——”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
沈辭抬起頭,看著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靜。沒有害怕,沒有期待,什么都沒有。
就和那個笑一樣。
空的。
令儀忽然有些想哭。
但她沒有哭。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腳步頓了頓。
“我不會告訴別人?!彼f,“但你欠我一個解釋?!?/p>
她走了。
阿青站在原地,看著沈辭。
沈辭也看著她。
過了很久,阿青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她猜到了,”她說,“沒全猜到,但猜到了一部分。”
沈辭點點頭。
“你打算怎么辦?”
沈辭想了想,搖頭。
他不知道。
阿青看著他,目光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是擔憂?還是別的什么?
“那個阿七來找過你了?”她忽然問。
沈辭抬起頭。
“你怎么知道?”
“我看見了?!卑⑶嗾f,“昨晚。他在墻頭站了很久。”
沈辭的心緊了緊。
“他來做什么?”
“看?!卑⑶嗾f,“蕭烈讓他來看??赐炅嘶厝フf。”
沈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他真的是新的阿七?”
阿青看著他。
“你知道?”
沈辭點頭。
阿青沉默了很久。
“是?!彼f,“阿七死了之后,他們又找了一個。長得不像,但年紀差不多,訓練得也快。給他取名叫阿七,讓他做阿七做的事。”
沈辭聽著,手慢慢握緊。
“他叫什么?”他問。
阿青搖頭。
“不知道。可能也沒有名字。就叫阿七。”
沈辭低下頭。
那個站在月光里的少年,那個有著一雙空眼睛的少年,那個掰著涼饅頭慢慢嚼的少年——
和他一樣。
沒有名字。
沒有過去。
只有一張隨時準備替別人死的臉。
他忽然問:“他來找我做什么?”
阿青看著他。
“不知道。”她說,“也許只是看看。也許——”
她頓了頓。
“也許是想看看,有沒有人和他一樣。”
沈辭抬起頭。
阿青的目光很復雜。
“影子見影子,”她說,“很少見?!?/p>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
“令儀那邊,我去說?!彼龥]有回頭,“你這邊——”
她頓住了。
沈辭等著。
過了很久,阿青說:
“你自己小心?!?/p>
她走了。
影園重新陷入寂靜。
沈辭坐在月光里,很久沒有動。
他想起那個“阿七”臨走時的笑。
溫吞吞的,假得要死。
他想起令儀的眼眶,紅紅的,像要哭出來。
他想起阿青說的那句話:
“影子見影子,很少見。”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門口。
門半開著,月光從外面照進來,在地上鋪成一道銀白色的光帶。
他站在門內,看著那道光。
門外,是影園外面的世界。
那個他十二年來從未踏出一步的世界。
他邁出一步。
站在門檻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一直拖到身后的黑暗里。
他抬起頭,看著門外。
遠處有燈籠的光,很淡,一閃一閃的。那是皇子府的護衛在巡夜。更遠處有亭臺樓閣的輪廓,黑黝黝的,像一只只蹲伏的巨獸。
他看見了。
看見了十二年來第一次看見的、門外的樣子。
他就這樣站著,站在門檻上,一只手扶著門框,另一只手垂在身側。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移了位置,燈籠的光熄了一盞。
他沒有往前走。
也沒有退回去。
只是站著。
看著。
然后他聽見一個聲音,從黑暗里傳來,很輕:
“你也睡不著?”
他猛地轉頭。
墻角的陰影里,一個人慢慢走出來。
是阿七。
那個新的阿七。
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看著沈辭。
沈辭看著他。
兩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阿七忽然問:
“你看什么?”
沈辭想了想,說:
“看外面。”
阿七沉默了一會兒。
“好看嗎?”
沈辭搖頭。
“看不清?!?/p>
阿七從陰影里走出來,走到月光下。
他站在沈辭旁邊,也抬起頭,看著門外的黑暗。
兩人并肩站著,一個在門檻內,一個在門檻外。
月光把他們照成兩個影子。
一個長一點,一個短一點。
阿七忽然說:
“我從來沒出過蕭府?!?/p>
沈辭看著他。
“我從小被關在一個院子里,”阿七說,“和這里差不多。高墻,深井,一間屋,一面銅鏡?!?/p>
他頓了頓。
“我來這兒之前,不知道外面長什么樣?!?/p>
沈辭沉默著。
阿七轉過頭,看著他。
“你出去過嗎?”
沈辭搖頭。
阿七點點頭,又轉回頭,看著門外的黑暗。
兩人站著,很久沒有說話。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阿七忽然說:
“我該回去了?!?/p>
他轉身往墻邊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沒有回頭。
“我叫什么,你知道嗎?”
沈辭看著他的背影。
“阿七?!?/p>
阿七沉默了一會兒。
“那是他們取的,”他說,“不是我的?!?/p>
他翻身上墻,消失在夜色里。
沈辭站在原地,看著那堵墻。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
一只在門檻內,一只在門檻外。
他慢慢把那只在外面的腳收回來。
轉身走回院子里。
門關上。
月光被擋在外面。
他坐在石凳上,手放在石桌上。
石桌是涼的。
他忽然想,那個阿七,現在走到哪兒了?
他翻過墻之后,看見的是什么?
也是燈籠,也是亭臺樓閣,也是蹲伏的巨獸一樣的黑暗?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翻過那堵墻——
他會看見什么?
他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他第一次開始想了。
窗外,風又起了。
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躺下。
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輕。
但還在跳。
他慢慢伸出手,摸了摸枕頭底下的短刀。
涼的。
他把刀握在手里,閉上眼睛。
睡意慢慢涌上來。
睡著之前,他忽然想起那個阿七說的話:
“那是他們取的,不是我的。”
他輕輕念了一聲:
“沈辭?!?/p>
黑暗中,沒有人回應。
但他自己聽見了。
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