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的信送到顧長英手上時,是四月初九。
信使跑死了兩匹馬,從平南郡到南屏,八百里加急,只用了四天。
顧長英拆開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鹽鐵”那一段時,他笑了一下。
“段土司,胃口不小。”
他把信放下,叫來親衛。
“去把少將軍請來。”
顧長英的兒子叫顧川,今年二十八歲,獨立領兵五年。人長得魁梧,話不多,但辦事牢靠。
顧川很快就來了。
“父親。”
顧長英把信遞給他。
顧川看完,抬起頭。
“象兵借到了?”
顧長英點點頭。
“你帶兩千騎兵,去接應。段土司那邊會派向導,你們在平南郡外匯合。接了象兵之后,走東線。”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一個點上。
“從這里,過清江,進入東川郡。然后往西走,到涪陵縣。”
顧川看著那條線。
“父親要打涪陵?”
顧長英點點頭。
“涪陵是清江北岸第一個縣城,拿下它,就有了立足點。然后一路往北,打到京城。”
顧川沉默了一會兒。
“父親,蕭烈不會坐視不管。”
顧長英說:“我知道。他會派人來擋。但我要的就是他來擋。”
他看著地圖。
“他派的人越多,東川和西原那邊的壓力就越小。韓拓能喘口氣,周延也能喘口氣。”
顧川點點頭。
“我什么時候出發?”
“明天一早。”
顧川領命而去。
顧長英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
涪陵。
清江。
蕭烈。
這一仗,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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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顧川帶著兩千騎兵出發了。
兩千人,兩千匹馬,從南屏郡城北門開出,沿著官道往東走。馬蹄踏起一路塵土,遮天蔽日。
走了五天,到了平南郡地界。
段土司的人已經在等著了。一個穿彩衣的當地人,會說中原話,自稱是向導。
“顧將軍,象兵在前面。跟我來。”
顧川跟著他,往山里走。
走了半天,終于看見了那些大象。
很大。
比顧川想象的大得多。
一頭象,就有一丈多高,像一座移動的小山。象背上架著木制的坐鞍,每個坐鞍上坐著兩個士兵,一個馭手,兩個弓箭手。象身兩側掛著皮甲,護住要害。
顧川數了數。
一百頭。
一百頭象,三百個人。
一個中年人從象群中走出來,沖顧川拱手。
“在下段鵬,段土司麾下象兵統領。奉土司之命,率一百頭戰象、三百名象兵,聽候顧將軍調遣。”
顧川看著他。段鵬三十五六歲,皮膚黝黑,身材精壯,一雙眼睛很亮。
“段統領客氣。這一路辛苦你們了。”
段鵬笑了笑。
“應該的。只是有件事要先說清楚。”
顧川等著。
段鵬說:“戰象怕火。攻城的時候,不能用火攻的地方,我們才能上。另外,戰象沖鋒時,步騎兵要在后面跟著,不能沖到前面去,會驚著象。”
顧川點點頭。
“明白了。”
段鵬說:“還有,戰象每天要喂一百斤草料,二十斤豆子。咱們這一路,得備足了。”
顧川說:“草料我來想辦法。”
段鵬拱拱手。
“那就多謝顧將軍了。”
顧川看著那些大象。
一百頭,三百個人。
他心里忽然有點發毛。
但這是父親要的奇兵。
他翻身上馬。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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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顧川帶著兩千騎兵和一百頭大象,開始往北走。
走的是東線。
沿著江東岸,一路向北。白天趕路,夜里扎營。象走得慢,一天只能走五六十里。但沒人敢催。
段鵬帶著他的六十個象兵,走在隊伍中間。他們和那些大象待在一起,就像待了一輩子那么自然。
顧川有時候會湊過去看。
段鵬正在給一頭象喂吃的。那象用鼻子卷起一把草,往嘴里送,吃得慢條斯理。
“段統領,”顧川問,“這象,聽話嗎?”
段鵬拍拍那頭象的鼻子。
“聽話。從小養大的,比人還聽話。”
顧川說:“那打仗的時候呢?不怕?”
段鵬笑了。
“怕?它們比馬可猛多了。沖起來,沒人擋得住。”
顧川點點頭。
他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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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五天,到了清江邊。
這里有個渡口,叫張家渡。不大,但夠用。
顧川讓人去找船。
找了半天,只找到七八條小船。
副將臉色變了。
“將軍,這點船,得渡到什么時候?”
顧川看著那些船,沉默了一會兒。
“分批渡。先渡人,再渡馬,最后渡象。”
渡口忙碌起來。
人先過。兩千騎兵,分成幾十批,一批批往對岸送。
然后是馬。馬不習慣上船,又踢又叫,折騰了半天。
最后是象。
段鵬走到顧川面前。
“顧將軍,象不用船。它們會游。”
顧川愣了一下。
“游?”
段鵬點點頭。
“象會游泳。讓它們游過去。”
顧川看著那條江。
清江不寬,但水流急。
他咬咬牙。
“好。”
一百頭大象被趕進江里。
它們真的會游泳。四條腿在水里劃動,鼻子翹得高高的,慢慢往對岸游去。
段鵬騎著一頭象,沖在最前面。
顧川站在岸邊,看著那些大象。
他心里忽然有點發毛。
萬一有象沉下去了,怎么辦?
但沒有。
一百頭象,全游過去了。
顧川松了口氣。
“渡完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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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一,顧川的隊伍進入了東川郡地界。
他們沿著江岸往西走。左邊是清江,右邊是連綿的山。路不好走,但向導說,再走三天,就到涪陵了。
副將湊過來。
“將軍,周延的人就在北邊。萬一碰上——”
顧川說:“沒事,父親大人已經跟周延通過信了,借道的事他既然答應了,應該就不會反悔給蕭烈通風報信。”
副將點點頭。
他們繼續走。
走了兩天,忽然前面有動靜。
顧川勒住馬,豎起耳朵聽。
馬蹄聲。從北邊來。
他抬起手,隊伍停下來。
很快,一隊騎兵出現在視野里。
幾十個人,穿著啟**服,打著周延的旗號。
顧川的心跳了一下。
那隊騎兵也看見了他。
雙方隔著幾百步,對峙著。
領頭的校尉策馬上前,喊道:“什么人?”
顧川示意副將上前。
副將也策馬上前。
“我們是顧長英大人的兵,奉命往西邊去。”
那校尉愣了一下。
“顧長英?南屏的那個顧長英?”
副將說:“是。”
校尉看了看他身后那支隊伍——兩千騎兵,還有那些大象。
他的臉色變了。
那些大象,他沒見過。
他猶豫了一下,拱了拱手。
“諸位請便。”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那隊騎兵走了。
顧川松了口氣。
“走。”
隊伍繼續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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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東川郡城。
蕭景琰站在校場上,看著那支正在訓練的騎兵。
一個月了。
一個月前,他只有五百殘兵,兩千匹馬。現在,他能拉出一支八百人的騎兵隊。人還是那些人,但精氣神不一樣了。
這要歸功于一個人。
那人叫老賀,今年六十多了,頭發全白,背也駝了。他是周延從鄉下找來的,說是年輕時在北邊當過兵,養過馬,會馴馬,也會騎馬打仗。
蕭景琰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沒當回事。一個駝背老頭,能教什么?
但老賀往馬背上一跨,蕭景琰就知道自己錯了。
那老頭騎在馬上,腰背挺直,像換了個人。他策馬跑了一圈,忽然從馬背上摘下一張弓,搭箭就射。
百步外的一塊靶子,應聲而落。
蕭景琰愣住了。
老賀下馬,走到他面前。
“年輕人,聽說你想練騎兵?”
蕭景琰點點頭。
老賀說:“騎兵不是騎上馬就是騎兵。得練。”
從那以后,老賀每天都來。
他教他們怎么在馬上保持平衡,怎么在馬上射箭,怎么在馬上砍人。教得慢,但教得細。
一個月下來,那八百人像換了個人。
蕭景琰站在校場邊,看著他們一隊隊跑過,心里忽然想起趙虎。
那個粗豪的百夫長,臨死前看著他說:“你行。我看得出來。”
他握緊拳頭。
老賀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練得差不多了。”
蕭景琰點點頭。
老賀說:“什么時候用?”
蕭景琰說:“快了。”
老賀看著他,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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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蕭烈的人馬動了。
三萬人,從京城開出,往南挺進。旌旗蔽日,馬蹄聲震天。
領兵的叫曹雄,是蕭烈手下的一員老將,打過不少仗。他的任務很簡單:趕到清江,擋住顧長英。
曹雄騎在馬上,看著前面那條路。
“顧長英,”他輕聲說,“三萬人對三萬人,看誰先撐不住。”
副將說:“將軍,咱們走得急,糧草只夠十天。”
曹雄說:“十天夠了。到了清江,就地征糧。”
三萬人馬,日夜兼程,往南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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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李百川收到一封請柬。
周延請他過府一敘,說是有要事相商。
李百川看著那封請柬,看了很久。
副將說:“將軍,周延這是想干什么?”
李百川把請柬放下。
“去了就知道了。”
他換了便裝,只帶了幾個親兵,往東川郡城去。
周延在城門口迎接,笑得滿臉褶子。
“李將軍,久仰久仰!快請進!”
李百川抱拳。
“周大人客氣。”
兩人進了城,往郡守府走。
一路上,李百川看著那些街道、店鋪、行人。東川郡城不大,但收拾得整齊。守城的士兵站在街邊,沖他們行禮。
李百川心里暗暗點頭。
周延這個人,守城有一套。
進了郡守府,酒菜已經擺好。
周延請李百川入座,親自給他斟酒。
“李將軍,周某早就想請將軍一敘,只是軍務繁忙,一直沒機會。今天總算如愿了。”
李百川端起酒杯。
“周大人客氣。”
兩人喝了幾杯,話漸漸多起來。
周延說:“李將軍,周某聽說,大將軍那邊又派兵了?”
李百川點點頭。
“三萬人,往南去了。”
周延嘆了口氣。
“這仗,是非打不可了。”
李百川沒有說話。
周延看著他,忽然說:
“李將軍,周某斗膽問一句——將軍覺得,這一仗,誰能贏?”
李百川放下酒杯。
“周大人,這話問得有點大了。”
周延笑了。
“將軍別介意,周某就是隨便問問。”
李百川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忽然說:
“周大人,末將也有個問題想問。”
周延說:“將軍請講。”
李百川說:“您身邊那個阿辭,到底是什么人?”
周延的手頓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將軍怎么老惦記他?一個逃難的,有什么好問的?”
李百川說:“逃難的?逃難的能殺韓立?”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嘆了口氣。
“將軍,周某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李百川看著他。
周延說:“他是從無回谷出來的,帶著幾百殘兵,殺了韓立,繳了兩千匹馬。周某看他有本事,就留下了。”
他看著李百川。
“將軍,周某不問他從哪兒來,只問他能做什么。他能幫周某守城,周某就用他。”
李百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
“周大人,末將敬您一杯。”
周延端起杯,兩人一飲而盡。
那天晚上,李百川在郡守府待了很久。
走的時候,他已經喝得有些多了。
周延送到門口。
李百川忽然回過頭。
“周大人,末將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周延說:“將軍請講。”
李百川說:“末將奉大將軍之命盯著您,但末將也是啟國人。啟國打成這樣,末將心里也不好受。”
他看著周延。
“周大人,您守城,末將不攔。但您別讓末將為難。”
周延點點頭。
“將軍的話,周某記住了。”
李百川上了馬,走了。
周延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王籌從旁邊走出來。
“大人,他這是什么意思?”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告訴咱們,他不會主動動手。但蕭烈要動,他也沒辦法。”
王籌點點頭。
“那咱們怎么辦?”
周延說:“等。”
王籌愣了一下。
“等什么?”
周延說:“等顧長英那邊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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