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夜里,風從北邊吹來。
蕭景琰趴在山坡上,看著遠處那個糧草營。營盤里的燈火比前兩晚少了一半——運糧隊果然走了。
趙虎蹲在他旁邊,咬著根草莖,眼睛瞇成一條縫。
“三千人變成一千五,”他說,“還是打不動。”
王橫趴在他另一邊,臉上的傷口結著黑紅的痂,咧嘴一笑:“那也得打。不打,回去也是個死。”
劉勇在最遠處,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個營盤。
三隊人,一千二百多,藏在山坡的樹叢里,等著天亮。
蕭景琰也在看。
他看著那些糧草垛,看著那些巡邏的士兵,看著營盤四周的地形。腦子里在轉。
“打不動。”他忽然開口。
趙虎轉過頭。
蕭景琰繼續說:“一千五百人守著,硬攻是送死。”
趙虎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蕭景琰指著那個營盤。
“但糧草垛是分開的。東邊一堆,西邊一堆,中間隔著空地。要是能同時點著,他們救不過來。”
趙虎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同時點著?”
蕭景琰說:“分三路。一路從正面佯攻,把人都引過去。另外兩路從兩邊摸進去,放火箭。”
趙虎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打過仗?”
蕭景琰搖頭。
“沒打過。”
“那你怎么知道?”
蕭景琰沉默了一瞬。
“書上看過。”
趙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行,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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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三隊人重新分了。
趙虎帶二百人,從正面佯攻。不用真打,只要鬧出動靜,把守軍都引過去。
燕青帶二百弓箭手,從東邊摸進去,專門放火箭。箭上綁了油布,點火就著。
蕭景琰和王橫帶剩下的八百人,從西邊摸進去。一部分放火,一部分堵截可能會從營里沖出來的援兵。
劉勇帶一百人,埋伏在運糧道上,如果附近的駐軍來救,就擋住一陣。
分派完了,趙虎看著蕭景琰。
“你跟著王橫。”他說,“別往前沖。”
蕭景琰點點頭。
趙虎又看了看其他人。
“記住,”他說,“燒完就跑。誰跑得慢,誰死。”
沒有人說話。
風還在吹。
趙虎抬頭看了看天。
“子時動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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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月亮被云遮住了。
蕭景琰趴在糧草營西邊的草叢里,離柵欄只有五十步遠。周圍是黑壓壓的人,趴了一地,沒人出聲。
王橫在他旁邊,手里握著刀。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喊。
是趙虎那邊。
喊聲越來越大,夾雜著鑼聲、號角聲。有人喊“敵襲”,有人喊“快起來”。
營盤里瞬間亂了。人影亂跑,火把亂晃,都往正門那邊涌。
王橫壓低聲音:“走!”
八百人爬起來,往柵欄沖。
柵欄是木頭做的,用刀砍幾下就斷了。蕭景琰跟著人群沖進去,迎面碰上幾個守軍。
王橫一刀劈倒一個,往前沖。
蕭景琰沒停。
他跟著王橫,往糧草垛那邊跑。
火光已經亮起來了。燕青那邊先動了手,幾十支火箭同時射向糧垛,油布瞬間燒起來,火苗躥得比人還高。
蕭景琰沖到糧垛前,把火把扔上去。
火把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糧垛上。
又一道。
又一道。
身后的人也在扔,火把像下雨一樣。
火越燒越大,把整個營盤都照亮了。
蕭景琰站在火光里,看著那些糧草垛變成一個個巨大的火炬。
忽然聽見喊聲:“這邊也有!”
一隊守軍從側面沖過來。
王橫迎上去,一刀砍倒一個,喊道:“放完火的快撤!”
蕭景琰轉身就跑。
身后刀光劍影,慘叫聲不斷。
他跑出柵欄,跑進草叢里,跑向約定的匯合點。
跑著跑著,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喊:“王橫!王橫!”
他回頭。
火光里,王橫被十幾個人圍住,刀已經砍鈍了,還在揮。
他倒下去。
又站起來。
又倒下去。
蕭景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他想沖回去。
但腳像釘在地上。
旁邊有人拉他:“快走!駐軍來了!”
遠處傳來馬蹄聲,轟隆隆的,像打雷。
蕭景琰被拖著跑起來。
跑進黑暗里。
身后,火光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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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五里外的山溝里匯合。
趙虎渾身是血,被人架著。他肩膀中了一箭,箭桿還露在外面,走一步就晃一下。
燕青的臉被煙熏得漆黑,但還活著,箭壺空了,手里只剩一張弓。
劉勇被人抬回來的。他的腿上中了一刀,傷口很深,血止不住。
蕭景琰站在人群里,一個一個數。
一千二百人,回來的不到八百。
王橫那一隊,回來的最少。
王橫自己沒回來。
有人低聲說:“我看見他倒了……被圍住了……”
沒人接話。
趙虎靠著樹,閉著眼。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看著蕭景琰。
“你小子,”他說,“點子不錯。”
蕭景琰沒有說話。
趙虎喘了口氣。
“但下次,”他說,“別讓老子佯攻。太他媽危險。”
他咧嘴笑了一下,扯動肩膀的傷,齜牙咧嘴的。
蕭景琰還是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些回來的人。
八百個。
死了四百個。
王橫死了。
還有那些不認識的人,不知道名字的人,都死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沒有血。
但他知道,那些人的死,和他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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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來得比預想的快。
他們剛休息了一炷香的工夫,遠處就傳來了馬蹄聲。
趙虎掙扎著站起來。
“走。”
八百人爬起來,繼續往南跑。
跑了沒多遠,馬蹄聲越來越近。
有人在后面喊:“在那邊!追!”
蕭景琰跑在隊伍中間,腿已經軟了,但還在跑。
忽然聽見一聲慘叫。
有人中箭了。
又一個。
又一個。
蕭景琰沒回頭。
他繼續跑。
跑著跑著,忽然聽見趙虎喊:“停下!”
隊伍停下來。
趙虎指著旁邊的山坡:“往上爬!馬爬不上去!”
八百人開始往山坡上爬。
山坡很陡,到處都是荊棘。蕭景琰抓著樹枝往上爬,手被劃破了,血糊糊的,顧不上。
爬到半坡,他回頭看了一眼。
山下,無數火把正在接近。
追兵到了。
他們停下來,看著山坡上的人影。
有人喊:“放箭!”
箭雨飛來。
蕭景琰趴在地上,聽著箭從頭頂飛過的嗖嗖聲。
旁邊有人悶哼一聲,不動了。
他沒看。
等箭雨停了,他爬起來,繼續往上爬。
爬到山頂,趙虎已經在那兒了。
他靠著石頭,臉色白得像紙。肩膀上的箭還在,血順著胳膊流下來,滴在地上。
蕭景琰走過去。
趙虎看著他,咧嘴笑了一下。
“還行,”他說,“沒死。”
蕭景琰沒說話。
趙虎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阿辭,”他說,“我可能撐不住了。”
蕭景琰愣住了。
趙虎說:“你帶他們走。”
蕭景琰搖頭。
“不行——”
“聽我說。”趙虎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用力,“我死了,這八百人不能沒頭領。你行。我看得出來。”
蕭景琰看著他。
趙虎的眼睛里有一點光。
“往南走,”他說,“躲山里。別走官道。等風頭過了,再想辦法回營。”
他松開蕭景琰的胳膊。
“走吧。”
蕭景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趙虎瞪了他一眼。
“走啊!”
蕭景琰轉身,往前走了幾步。
又回過頭。
趙虎靠在石頭上,閉著眼。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此刻看起來,竟然有一點安詳。
蕭景琰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后有人說:
“阿辭。”
他回頭。
趙虎睜開眼,看著他。
“你叫什么來著?”
蕭景琰愣了一下。
“阿辭。”
趙虎笑了。
“我知道。我是說,真名。”
蕭景琰沒有說話。
趙虎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擺擺手。
“行,不說就不說。反正——”
他頓了頓。
“反正我記住你了。”
他閉上眼睛。
蕭景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走進黑暗里。
身后,八百人跟著他。
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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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時候,他們找到一處隱蔽的山谷。
山谷很深,兩邊是密林,中間有一條溪水。
蕭景琰讓人停下來,清點人數。
八百人,只剩六百多。
劉勇躺在擔架上,腿上包的布全是血。他昏迷著,臉色白得像紙。
燕青走過來,站在蕭景琰旁邊。
“趙虎呢?”
蕭景琰沒有說話。
燕青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蕭景琰。
“現在怎么辦?”
蕭景琰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人。
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發呆,有的木著臉一言不發。
他想起趙虎說的話。
“你帶他們走。”
他深吸一口氣。
“先休息。”他說,“一個時辰后,再走。”
燕青點點頭,去安排了。
蕭景琰靠著一棵樹,坐下來。
手還在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以前拿的是筆,翻的是書,握的是玉佩。
現在沾滿了泥,劃破了皮,磨出了繭。
他想起王橫倒在火光里的樣子。
想起那些中箭倒下的人。
想起趙虎最后看他的眼神。
他閉上眼睛。
耳邊是風聲,水聲,和偶爾傳來的呻吟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山谷里,照在那些人身上。
他站起來。
走到人群中間。
“起來,”他說,“走了。”
那些人看著他。
有的站起來,有的掙扎著站起來,有的躺著沒動。
躺著的,是再也起不來的。
蕭景琰看著那些躺著的人,沒有說話。
他轉身,往南走。
身后,活著的人跟上來。
六百多人,一步一步,往南走。
太陽照在他們身上。
影子拖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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