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名驗身之后的第三天,暗探又來了。
這回不是白天,是夜里。
蕭景琰正睡著,忽然被人推醒。他睜眼一看,是陳熙。陳熙的臉色不對,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很用力。
“外面有人。”陳熙的聲音壓得極低,“白天那個疤臉,帶著人來了。”
蕭景琰的睡意瞬間沒了。
他坐起來,透過棚子的縫隙往外看。
月光下,七八個人正往這邊走來。領頭那個,臉上有一道疤,正是白天盤問他的那個人。他們手里提著燈籠,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往兩邊的棚子里看。
“查鋪。”蕭景琰說。
陳熙點頭。
“一間一間查。查到咱們這兒,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蕭景琰沒有說話。
他在想。
白天那個疤臉的眼神,他記得很清楚。那是獵手盯上獵物的眼神。他今天來,不是隨便查查——是沖著他來的。
“怎么辦?”陳熙問。
蕭景琰看著越來越近的燈籠。
跑?
跑不掉。門口有人把守。跑出去,就是不打自招。
不跑?
等那個疤臉再看見他的臉,一定會認出來。白天那幾句話,已經露了破綻。
他的手按在鋪上,忽然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那天從商販擔子里順手拿的刀片。很小,很薄,一直沒扔,塞在鋪底下。
他看著那塊刀片。
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陳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變了。
“殿下——不行——”
蕭景琰沒理他。
他握著那塊刀片,站起來。
“你們往后站。”
張橫和李二也醒了,看見他手里的刀片,都愣住了。
蕭景琰走到棚子角落里,背對著他們。
月光從棚頂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臉上。
他看著那塊刀片。
很小。很薄。能劃開皮肉。
他想起沈辭。
那個替他活了十二年的人,臉上有顆痣,是用藥水點了三次才點出來的。第一次腫了半個月,第二次洗掉重來,第三次才成功。
沒人問過他疼不疼。
現在他要知道了。
他把刀片抵在左眉尾。
一刀。
劃下去。
血立刻涌出來,順著眉骨往下流,糊住了半邊眼睛。
疼。
疼得他渾身發抖。
但他咬著牙,沒出聲。
第二刀。
從眉尾往下,劃過顴骨,一直到嘴角。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他不知道劃了多少刀。
只知道臉上火辣辣的疼,疼得他眼前發黑。
陳熙沖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
“夠了!夠了!”
蕭景琰甩開他。
他看著陳熙,臉上的血還在流。
“現在,”他說,“那個疤臉還認得我嗎?”
陳熙看著他,說不出話。
張橫和李二站在后面,臉都白了。
蕭景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疼。
但他站住了。
外面的燈籠越來越近。
蕭景琰躺回鋪上,臉朝著墻,用被子蒙住半邊臉。
“都躺下。”他說。
陳熙三人躺回鋪上,閉著眼。
棚子里一片死寂。
腳步聲停在門口。
門簾掀開。
燈籠的光照進來,晃來晃去。
蕭景琰能聽見腳步聲在鋪位之間移動,走走停停。
走到他旁邊,停住了。
他閉著眼,一動不動。
那個人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已經被認出來了。
忽然,那人開口了。
“這張臉怎么回事?”
蕭景琰沒動。
旁邊一個聲音說:“新來的,前幾天干活摔的,滾下山坡,臉刮爛了。”
那是陳熙的聲音。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翻身。”
蕭景琰慢慢翻過身,睜開眼。
月光和燈籠的光同時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已經徹底毀了。一道道刀痕,皮肉翻出來,血痂糊了滿臉,在光下猙獰得像鬼。
那人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蕭景琰也盯著他。
一動不動。
那人忽然皺了皺眉,轉過身。
“走。”
腳步聲遠去。
門簾落下。
棚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蕭景琰躺在鋪上,大口喘氣。
手還在抖。
渾身都在抖。
陳熙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殿下……”
蕭景琰搖搖頭。
“別說話。”
他閉上眼睛。
臉上疼得睡不著。
但他活著。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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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蕭景琰被叫去醫棚。
不是暗探,是營里的軍醫。他臉上那些傷口,需要處理。
醫棚里擠滿了人,傷的傷,病的病,哀嚎聲一片。蕭景琰坐在角落里,等著輪到自己。
軍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滿臉不耐煩。輪到他時,看了一眼他的臉,皺了皺眉。
“怎么弄的?”
蕭景琰說:“摔的。”
“摔的?”老頭冷笑一聲,“摔能摔出這么多刀口?你當我瞎?”
蕭景琰沒有說話。
老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說:“昨晚的事,我聽說了。”
蕭景琰的心猛地一緊。
老頭繼續說:“上頭來查人,查了好幾天。你這樣的,我見多了——逃兵、逃犯、流民,什么都有。想活命,就閉嘴。”
他從藥箱里拿出一個瓷瓶,塞進蕭景琰手里。
“自己敷。別讓人看見。”
蕭景琰握著那個瓷瓶,愣住了。
老頭已經叫下一個人了。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老頭在身后說了一句:
“這年頭,活著不容易。能活,就別死。”
蕭景琰沒有回頭。
他走出去,站在陽光下。
陽光很刺眼,照在他臉上,傷口火辣辣地疼。
但他站著,沒動。
陳熙從旁邊走過來,看見他手里的瓷瓶。
“軍醫給的?”
蕭景琰點點頭。
陳熙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
蕭景琰搖頭。
“不知道。但他不想知道。”
陳熙看著他,忽然說:“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
蕭景琰沒有說話。
他握著那個瓷瓶,往棚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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敷了藥,臉上的傷開始結痂。
痂是黑紅色的,一塊一塊,糊了滿臉。蕭景琰每天對著水盆看那張臉,越看越陌生。
以前那張臉,是皇城里人人夸贊的溫潤如玉。
現在這張臉,連他自己都不想看。
但沒關系。
只要別人認不出來就行。
疤臉又來了兩次。
第一次是三天后,說是“例行巡查”。他在棚子里轉了一圈,看了蕭景琰一眼,沒說話,走了。
第二次是五天后,帶著幾個新面孔。蕭景琰正和幾個新兵一起干活,遠遠看見他走過來,心里一緊。
但疤臉從他身邊經過,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蕭景琰低著頭,繼續干活。
等那些人走遠了,他才慢慢直起身。
陳熙在旁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認不出來了。”
蕭景琰點點頭。
他想起那晚的刀片,想起那十幾刀。
疼。
真疼。
但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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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又過了幾天,營里的氣氛慢慢松下來。
新兵們又開始說笑,老兵們又開始罵人。那些陌生面孔不見了,巡查也少了。
蕭景琰臉上的傷開始長新肉,癢得難受。但他不敢撓,怕撓壞了,露出什么破綻。
他只是每天敷藥,干活,吃飯,睡覺。
活得像個真正的兵。
有一天晚上,陳熙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
“聽說南邊有消息。”
蕭景琰看著他。
“什么消息?”
“蕭烈的人追到南屏郡了。”陳熙說,“但那邊有郡守擋著,沒追進去。”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
南屏郡。
沈辭在那兒。
穿著他的袍子,用著他的名字。
他忽然有些擔心。
那個人,能撐住嗎?
陳熙說:“還有東邊。蕭烈的人在咱們這方圓二十里搜了好幾天,沒搜到人,撤了。”
蕭景琰點點頭。
他知道為什么沒搜到。
因為那張臉,已經不是原來的臉了。
他摸了摸臉上的疤。
結痂的地方,硬硬的,硌手。
他忽然問陳熙:“我現在的樣子,像誰?”
陳熙愣了一下。
“像……”他想了想,“像一個死過一回的人。”
蕭景琰點點頭。
那就好。
死過一回的人,沒人會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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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蕭景琰躺在鋪上,睡不著。
他摸著臉上一道道疤痕,想著這些天的經歷。
從皇城逃出來,一路往南。渡江,分兵,躲進山洞,混進大營。
現在他躺在這里,滿臉是疤,和一群不認識的人擠在一個棚子里,等著天亮去干活。
他想起以前的日子。
皇城里的七皇子府,書房里滿架的書籍,后花園里盛開的牡丹。每天有人伺候,有人奉承,有人畏懼。
現在他只是一個新兵。
叫阿辭。
臉上有疤。
沒人認得。
他閉上眼睛。
月光從棚頂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臉上。
那些疤痕在月光下,猙獰而真實。
他輕輕說了一句話:
“沈辭,你那邊還好嗎?”
沒有人回應。
只有風聲,和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他閉上眼睛。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