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站在廢墟前,已經站了很久。
身后是成排的火把,把七皇子府的大門照得亮如白晝。身前是焦黑的梁柱、破碎的瓦礫、尚未清理干凈的血跡。三天前,這里還是啟國最尊貴的府邸之一;三天后,只剩下一片廢墟。
一個校尉小跑過來,單膝跪地。
“大將軍,清點完了。府內共一百七十三人,按名冊對過,死了九十八,剩下的七十五——包括仆役、護衛、幕僚——都在后院關著。”
蕭烈沒有回頭。
“蕭景琰的那些影子呢?”
校尉低下頭。
“都處理了。”
蕭烈沉默了一會兒。
“妹妹呢?”
“沒找到。郡主蕭令儀,下落不明。”
蕭烈終于轉過身來。
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那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眉眼間帶著久經沙場的冷硬,但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
“繼續搜。”他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校尉領命而去。
蕭烈重新看向那片廢墟。
蕭景琰。
七皇子。
跑了。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的情景。那時候蕭景琰剛滿二十一歲,在朝堂上站得筆直,不卑不亢地和他對視。那雙眼睛里有光,有銳氣,還有一種蕭烈很熟悉的東西——那是年輕人才有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傲氣。
現在那雙眼睛的主人,正在某個地方狼狽逃竄。
他嘴角微微揚起。
“來人。”
另一個校尉上前。
“傳令下去,各州府張貼懸賞。活捉蕭景琰者,賞千金,封萬戶侯。取其首級者,賞五百金,封五千戶。”
校尉領命。
蕭烈頓了頓,又說:“告訴追兵,本將軍要活的。”
校尉愣了一下,但沒敢問為什么,應聲退下。
蕭烈轉過身,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馬車旁邊站著一個灰衣人,低著頭,看不清臉。
蕭烈從他身邊經過時,腳步停了一停。
“你那個影子,叫阿九的?”
灰衣人抬起頭。
“是。”
“他還在城外?”
灰衣人沉默了一瞬。
“死了。”
蕭烈的眉毛動了動。
“怎么死的?”
灰衣人說:“他幫蕭景琰的人逃走,被發現,處置了。”
蕭烈點點頭,沒再問。
他上了馬車,放下簾子。
車輪滾動,往大將軍府的方向駛去。
---
大將軍府的書房里,燭火燒到后半夜。
蕭烈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三份密報。
第一份,來自南邊。
“南屏郡守顧長英,近日調三千兵駐清江北岸,對外稱例行演練。有斥候回報,在柳林渡附近發現一隊可疑人馬,約二十余人,往南屏郡城方向去了。”
蕭烈的目光在“二十余人”幾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二十余人。
蕭景琰從皇城逃出去的時候,身邊有七八十人。一路折損,到柳林渡的時候,應該還剩一半左右。
二十余人,對得上。
他拿起第二份密報。
這份來自東邊。
“東川郡守周延,調五百兵駐清江東岸,對外稱防梁國。有斥候回報,柳林渡以東三十里處,發現幾具尸體,著追兵服色,疑為追殺七皇子時折損。”
蕭烈的眉頭微微皺起。
柳林渡以東。
如果蕭景琰在柳林渡過了江,應該往南走,去南屏郡城的方向。往東做什么?
東邊是東川郡,再往東是梁國。
去梁國?
不可能。梁國和中土七國這些年摩擦不斷,蕭景琰去梁國,等于是自投羅網。
他拿起第三份密報。
這份是追兵頭領胡廣發來的。
“末將率部追至柳林渡,發現渡口有渡江痕跡。經查,當夜有三只小船往返兩岸,至少渡過三十余人。渡口東側發現腳印,約七八人沿江往東逃竄。末將已分兵兩路,一路過江往南追,一路往東追。”
蕭烈把三份密報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兩個方向。
一南,一東。
南邊那隊有二十余人,符合蕭景琰隊伍的規模。
東邊那隊只有七八人,像是分出來的。
他想起蕭景琰離開皇城那天晚上的情形。
那個年輕的皇子,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
沒有求饒,沒有恐懼,只是看著他。
然后轉身,走進夜色里。
那樣的一個人,會丟下自己的人,自己往東跑嗎?
不會。
所以往東跑的那七八個人,應該是故意分出來的,為了引開追兵。
真正的蕭景琰,應該跟著大部隊往南去了。
他這么想著,但心里總有一點什么東西放不下。
他說不上來是什么。
只是隱隱覺得,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他拿起第一份密報,又看了一遍。
“往南屏郡城方向去了。”
南屏郡守顧長英。
這個人他聽說過。在南屏郡守的位置上坐了十二年,不上不下,不冷不熱。沒什么大本事,也沒什么大毛病。
但這樣的人,忽然調三千兵到清江邊,是為了什么?
“演練”?
這個借口,騙不了他。
顧長英在等。
等蕭景琰。
蕭烈放下密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在轉。
如果他是蕭景琰,他會往哪里跑?
平南郡。
那里是大寧的飛地,不在啟國境內,他管不著。而且那里的土司段氏,跟皇帝有舊,蕭景琰去了,段土司說不定會收留他。
所以蕭景琰要去平南郡,就必須先過南屏郡。
顧長英在等他。
那么,顧長英會怎么做?
是抓他,是放他,還是……
蕭烈睜開眼。
嘴角微微揚起。
有意思。
---
窗外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蕭烈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還是個邊關小卒,二十出頭,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聽令、殺敵、活下來。
那年冬天,虞國南下,三萬大軍圍了云中城。城里只有三千守軍,撐了三天,死了大半。
他是那五百個被選出來夜襲蠻營的死士之一。
出發前,將軍對他們說:“你們今晚去,可能回不來。但你們不去,城里的人就都得死。”
他沒說話。
他只是跟著其他人,趁著夜色,摸進了蠻族的大營。
那一夜,他殺了十三個人。
刀砍鈍了,就用拳頭;拳頭打不動了,就用牙。
天亮的時候,他還活著。
他站在尸體堆里,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從那以后,他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命是自己的,得自己掙。
第二,權力,是這世上最硬的東西。
后來他一路往上爬,從小卒到校尉,從校尉到將軍,從將軍到大將軍。
他見過太多人死。
有敵人,有同袍,有好人,有壞人。
有一個人,他永遠忘不了。
那是他的同袍,姓周,比他大五歲,救過他的命。后來得罪了朝中權貴,被判斬首。
他去看過他。
周同袍隔著牢門,看著他,笑著說:“蕭烈,你不一樣。你會爬得很高。”
他說不出話。
周同袍說:“別哭。替我活。”
第二天,周同袍死了。
他站在刑場外面,看著那顆人頭落地,從頭到尾,沒有動。
從那天起,他發誓,這輩子,再不讓任何人替自己死。
也再不讓任何人,能讓自己死。
三十年了。
他做到了。
現在他是啟國的權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但他要的,不止這些。
他要整個天下。
蕭烈關上窗戶,走回案前。
拿起筆,開始寫密令。
第一道,給胡廣。
“繼續追。兩路都別放。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第二道,給南邊的人。
“盯住顧長英。他若敢收留蕭景琰,及時回報。”
第三道,給東邊的人。
在那幾個死了的士兵為中心方圓20里仔細查找。
“混進東川大營。查一查最近新招的兵。”
他放下筆,看著這三道密令。
他不知道自己追的那個,是不是真正的蕭景琰。
但他知道,不管哪個是真的,都跑不掉。
因為這座天下,遲早都是他的。
---
天亮的時候,密令被送出去了。
蕭烈站在窗前,看著東邊泛白的天際。
遠處有烏鴉叫,一聲一聲的,在晨風里飄得很遠。
一個親衛走進來,躬身稟報:“大將軍,早朝時辰到了。”
蕭烈點點頭。
他換上官服,走出書房。
門口,那個灰衣人還站在那里,像一塊石頭。
蕭烈經過他身邊時,腳步停了一停。
“你那個影子,叫什么來著?”
灰衣人說:“阿九。”
蕭烈點點頭。
“再找一個。叫阿九。”
灰衣人低下頭。
“是。”
蕭烈往前走,沒有回頭。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長。
他走在長長的廊道上,兩旁是肅立的護衛。
沒有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
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