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琰已經記不清跑了多久。
那天夜里從柳林渡往東跑,身后追兵的火把像一群流螢,緊咬著不放。他和陳熙帶著五個護衛,不敢走官道,專挑小路、田埂、荒草坡。跑了一夜,天亮時火把終于看不見了。
但他們不敢停。
第二天,追兵又出現在身后。換了一批人,馬更快,人更多。他們只能繼續跑。
第三天,又甩掉了。但護衛折了兩個——一個中了箭,跑不動了,自己留下斷后;一個跌進山溝,摔斷了腿,被陳熙一刀給了個痛快。
蕭景琰沒說話。
他只是一直跑。
現在,第五天了。
他們剩下的三個人:陳熙,兩個護衛,一個叫張橫,一個叫李二。加上他自己,一共四個人。
都帶著傷。
陳熙的傷在肩膀上,被箭擦了一道,肉翻出來,用布纏著,血還在滲。張橫的腿上中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李二最輕,只是累,累得走路都打晃。
蕭景琰自己的傷在腰側——那天夜里從山坡滾下去,被樹枝劃開一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流血,染紅了半邊衣裳。
他們走在一條山溝里,兩邊是密密的林子,頭頂看不見天。
蕭景琰走在最前面,手里拄著一根枯枝當拐杖。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一天。
十二歲在邊關救人,是騎著高頭大馬,帶著三百精騎沖進敵陣。十七歲在皇城里,是溫潤如玉的七皇子,人人見了都要行禮。
現在他像個乞丐一樣,在山溝里爬。
他想起沈辭。
那個替他活了十二年的人,現在穿著他的袍子,往南邊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把袍子給他。
也許是因為那一刻,他看著沈辭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他更像一個活人。
他活了二十四年,從來不知道什么是怕,什么是慌,什么是走投無路。
現在知道了。
他苦笑了一下。
陳熙在后面問:“殿下,笑什么?”
蕭景琰搖搖頭。
“沒什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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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剛過,張橫忽然停住腳步。
“有聲音。”
四個人立刻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蕭景琰豎起耳朵聽。
一開始什么都聽不見。只有風聲,樹葉聲,遠處不知名的鳥叫。
然后他聽見了。
馬蹄聲。很輕,很遠,但正在靠近。
“多少人?”陳熙低聲問。
張橫趴在地上聽了一會兒。
“七八個。從北邊來。速度不快,像是在搜。”
蕭景琰抬頭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山溝繼續往前,兩邊林子越來越密,但再往前走,林子就到頭了,前面是一片開闊地。
“進林子。”他說。
四個人爬起來,往左邊的山坡上爬。山坡很陡,到處都是荊棘和亂石。蕭景琰的腰側一陣劇痛,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抓著樹枝往上爬。
身后,馬蹄聲越來越近。
爬到半坡,陳熙忽然拉住他。
“殿下,那邊有個洞。”
蕭景琰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坡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下面裂開一道縫,黑漆漆的,勉強能容一個人鉆進去。
“鉆進去。”蕭景琰說。
張橫第一個鉆進去。然后是李二。然后是陳熙。蕭景琰最后一個。
洞里很窄,很黑,有一股潮濕的霉味。四個人擠在一起,一動不敢動。
馬蹄聲到了坡下。
蕭景琰透過石縫往外看。七八匹馬停在山溝里,馬上的人四處張望。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手里拿著刀,指著林子這邊。
“搜!他們跑不遠!”
幾個人下馬,往坡上爬。
蕭景琰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能聽見外面有人在罵荊棘扎人,有人在用刀砍樹枝。
一個腳步聲停在了洞口外面。
蕭景琰看不見那個人,但他能聽見他的呼吸聲。
很近。
就在石頭外面。
那個人站著,似乎在往洞里看。
蕭景琰的手按在刀柄上。
洞里很黑,那個人應該看不見他們。但如果他鉆進來,就必須殺了他。
一息。兩息。三息。
那個人忽然罵了一句什么,轉身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馬蹄聲也漸漸遠去。
蕭景琰慢慢松開刀柄。
他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陳熙在旁邊輕輕喘了口氣。
“走了。”
他們沒有立刻出去。又等了很久,等到外面完全安靜下來,等到天色開始發暗,蕭景琰才慢慢爬出洞口。
外面已經黃昏了。
他站在山坡上,看著那條山溝。追兵已經不見了。
陳熙爬出來,站在他旁邊。
“殿下,接下來往哪兒走?”
蕭景琰看著西邊。
太陽正落下去,把天邊染成暗紅色。
“往東。”他說,“去東川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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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們走到了一條官道邊上。
四個人已經不像人了——渾身是泥,滿臉是灰,衣裳破得不成樣子。蕭景琰的腰傷還在疼,但血已經不流了,傷口結了一層黑紅的痂。
陳熙說:“殿下,不能這么走了。太扎眼。”
蕭景琰點點頭。
他們躲在一片矮樹叢里,看著官道上的行人。
人不多,偶爾有幾個商販,挑著擔子;有幾個農夫,趕著牛車;還有幾個背著包袱的,像是逃荒的。
張橫忽然說:“殿下,您聽。”
蕭景琰豎起耳朵。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像是有很多人在說話。
“那邊有個茶攤。”李二指著官道拐彎的地方。
果然,路邊搭著個簡易的草棚,棚子下面坐著幾個人,正在喝茶說話。
蕭景琰想了想,說:“你們等著,我去聽聽。”
陳熙攔住他:“殿下,我去。”
蕭景琰搖頭:“你這樣子,比我還像逃犯。”
陳熙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肩膀上纏著臟布,衣裳上全是血,確實不像好人。
蕭景琰把自己的衣裳撕得更破些,在泥地里滾了滾,又把臉上抹得更臟。然后他從樹叢里鉆出來,彎著腰,一步一步往茶攤走。
他走得像個逃荒的難民。
走到茶攤邊上,他沒進去,就蹲在路邊,假裝在歇腳。
茶攤里的人正在說話,聲音很大,毫不避諱。
“……聽說了嗎?東川大營在招兵!”
“招兵?又跟梁國打起來了?”
“不知道,反正招兵呢。說是管吃管住,還給餉銀。”
“那敢情好。我家老二正愁沒飯吃,讓他去試試。”
“得了吧,你家老二那身子骨,去了也是送死……”
蕭景琰蹲在路邊,低著頭,耳朵卻豎得直直的。
東川大營。
招兵。
他心里一動。
茶攤里的人還在說:“……聽說這次招得多,兩千人呢。東川郡守周大人親自督辦的……”
蕭景琰慢慢站起來,又彎著腰往回走。
回到樹叢里,他把聽到的話說了。
陳熙眼睛一亮。
“殿下,咱們可以混進去!”
蕭景琰點點頭。
“但要先換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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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官道邊上等了一個時辰,終于等到一個挑擔子的商販。
那人四十來歲,瘦瘦的,挑著兩個竹筐,筐里裝的是粗布衣裳和干糧。
陳熙從樹叢里鉆出去,攔住他。
商販嚇了一跳,差點把擔子扔了。
“別怕。”陳熙說,“我們想買點東西。”
商販看著他,又看看樹叢里鉆出來的另外三個人,臉色發白。
“各……各位好漢,小的就是個小本生意……”
陳熙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遞到他面前。
是一塊玉佩。成色很好,是蕭景琰貼身帶的,一直沒舍得扔。
商販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這……這……”
“夠不夠換你們擔子里的東西?”
商販咽了口唾沫。
“夠……夠了……”
陳熙把那塊玉佩塞進他手里,然后把他擔子里的衣裳和干糧全拿下來。
商販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又看看眼前這四個破衣爛衫的人,忽然問:“各位……是逃難的?”
陳熙沒說話。
商販把玉佩揣進懷里,壓低聲音說:“往東走,三十里,就是東川大營。那邊招兵,管飯。各位要是沒去處,可以去試試。”
說完,挑起空擔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熙把衣裳分給大家。
都是粗布做的,灰撲撲的,有補丁,還有汗臭味。但比他們身上那些血衣好多了。
四個人換上衣裳,又把干糧分了。硬餅子,咸菜疙瘩,一人一份。
蕭景琰咬了一口餅子。
很硬,硌牙。
但他慢慢嚼著,咽下去。
他想起沈辭。
那個影子,現在可能連吃的都沒有吧。雖然很難。
但他知道,現在,他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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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好衣裳,吃飽了干糧,他們繼續往東走。
這回不躲了,就走在官道上。
路上的人越來越多。有挑擔的,有趕車的,有背著包袱步行的。都是往東走——去東川大營碰運氣。
蕭景琰走在人群里,低著頭,彎著腰,像個真正的難民。
陳熙走在他旁邊,也低著頭。
張橫和李二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但走得還算穩。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隊騎兵從后面追上來,踏起一路塵土。
蕭景琰側身讓到路邊,低著頭,用余光掃了一眼。
不是蕭烈的人。是啟國的邊軍,穿著東川郡的號衣。
那隊騎兵從他身邊沖過去,沒有停。
蕭景琰慢慢直起身,繼續往前走。
太陽漸漸西斜。
遠處的天邊,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輪廓。
那是軍營。
東川大營。
蕭景琰站在路邊,看著那片輪廓。
他不知道自己進去之后會怎樣。
是活,是死,是被認出來,還是被當逃兵抓起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往前走。
因為不走,就是死。
他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身后,陳熙跟上來。
“殿下?”
蕭景琰搖搖頭。
“從現在起,沒有殿下。”他說,“我叫……叫什么?”
陳熙愣了一下。
蕭景琰想了想。
“叫阿辭。”他說。
陳熙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他點點頭。
“好,阿辭。”
四個人繼續往前走。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
前面,東川大營越來越近。
號角聲隱約傳來。
低沉,悠長。
像一頭巨獸在呼吸。
蕭景琰——不,阿辭——抬起頭,看著那片軍營。
然后他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