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
阿七趴在背上,越來越沉。不是人變重了,是沈辭的力氣在一點點流走。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邁,腳底下是泥濘的小路,兩邊是黑漆漆的荒地。
月亮在云層后時隱時現,把路照得一明一暗。
阿七的呼吸很輕,輕得有時候沈辭要停下來,側耳去聽,才能確認他還活著。
“往……往哪兒走……”阿七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斷斷續續的。
“城外。”沈辭說,“有個破廟。”
阿七沒有再說話。
沈辭想起阿青畫的那張圖。他記在心里了——沿著河走,走半個時辰,會看見一座破廟。
河在哪兒?
他停下來,四處張望。遠處有銀光一閃——是河水。
他背著阿七,朝那個方向走去。
路越來越難走。雜草絆著腳,土坑差點讓他摔倒。他一手托著阿七,一手按著腰間的短刀,一步一步地挪。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看見了那座破廟。
黑黢黢的,蹲在河邊的荒草叢里,像一只垂死的巨獸。廟墻塌了一半,屋頂的瓦片七零八落,月光從破洞里漏進去。
沈辭加快腳步,跌跌撞撞地沖過去。
廟門早就沒了,只剩下一個黑乎乎的洞口。他走進去,把阿七放在地上,自己也癱坐在地,大口喘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開始打量四周。
廟里很空。神像早就倒了,只剩下半截石頭底座。墻角堆著一些破布爛草,像是有人睡過的痕跡。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音:
“又來一個。”
沈辭猛地跳起來,手按在刀柄上。
黑暗里,一個人影慢慢坐起來。
是個老人。很老,頭發花白,胡子拉碴,臉上皺紋像干裂的河床。他穿著一身破棉襖,上面全是洞,露出發黑的棉絮。一條腿伸著,另一條腿蜷著——蜷著的那條,小腿以下空蕩蕩的。
老乞丐看著他,又看看地上昏過去的阿七,咧嘴笑了。
“兩個。”他說,“今天收成不錯。”
沈辭沒有動,手按在刀柄上。
老乞丐瞥了一眼他的手。
“有刀?”他說,“有刀也不頂用。老頭子我一個人,打不過你。你怕什么?”
沈辭慢慢松開手。
老乞丐挪了挪身子,從墻角摸出一個破瓦罐,遞過來。
“水。他快渴死了。”
沈辭接過瓦罐,湊到阿七嘴邊。阿七的嘴唇干裂,水灌進去,順著嘴角流出來。沈辭一點一點地喂,喂了很久。
阿七嗆了一聲,睜開眼。
看見老乞丐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這是……哪兒?”
“破廟。”沈辭說,“城外。”
阿七閉上眼睛,又昏了過去。
老乞丐挪過來,低頭看著阿七。
“傷得不輕。”他說,“挨了打,又跑了這么遠。能活到現在,命硬。”
沈辭看著他。
“你會治?”
老乞丐搖頭。
“不會。但見過。”他用枯瘦的手指掀開阿七的衣裳,露出里面的傷口——青紫的、紅腫的、有幾處還在滲血。
“這得洗,得敷藥。”他說,“沒藥,就等死。”
沈辭沉默了一會兒,問:“哪兒有藥?”
老乞丐看著他,又咧嘴笑了。
“城里有。你敢去?”
沈辭沒有回答。
老乞丐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是一塊黑乎乎的干餅,硬得像石頭。
“先吃。吃完了,天亮再說。”
沈辭接過那塊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老乞丐,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硬,硌牙,有股霉味。但他慢慢嚼著,咽下去。
老乞丐也嚼著,一邊嚼一邊看著他。
“你們什么人?”他問。
沈辭沒有說話。
老乞丐也不追問。他嚼完那塊餅,舔了舔手指,又挪回墻角。
“我在這兒住了三年,”他說,“見過不少人。逃荒的、躲債的、殺人的、被殺的。你們這樣的——”
他頓了頓。
“頭一回見。”
沈辭看著他。
老乞丐指了指外面。
“那邊有個土包,看見沒?”
沈辭順著他的手指看出去。月光下,廟外不遠處的荒草叢里,確實隆起一個小小的土包。
“那里面埋著一個,”老乞丐說,“也是你們這樣的。”
沈辭的心猛地縮緊。
“五年前,”老乞丐說,“一個女人把他埋在這兒的。那女人穿著青衣,臉很冷,一句話沒說。埋完了,站了很久,走了。”
他轉過頭,看著沈辭。
“你們認識?”
沈辭沒有說話。
但他知道那是誰。
阿青。
埋的是舊阿七。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廟門口,看著那個土包。
荒草長得很高了,把土包遮得幾乎看不見。月光照著,草葉泛著銀光。
他站了很久。
身后傳來老乞丐的聲音:
“那女人后來還來過一次。兩年前吧,也是夜里,站了一會兒,走了。”
沈辭回過頭。
老乞丐在黑暗里看著他,眼睛很亮。
“你認識她?”
沈辭點點頭。
老乞丐又笑了。
“那就對了。”他說,“她埋人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她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沈辭等著。
老乞丐說:“她說,阿七,你死了,我還活著。但我不知道,活著有什么意思。”
沈辭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是阿青說的話。
五年前,她站在這里,對著舊阿七的墳,說不知道自己活著有什么意思。
老乞丐看著他。
“你來了,”他說,“她可能就知道了。”
沈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阿七身邊,坐下。
手按在刀柄上。
涼的。
他握著那把刀,看著阿七慘白的臉。
窗外,月亮落下去了。天邊泛出灰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
阿七燒了三天。
三天里,沈辭幾乎沒有合眼。他按老乞丐的指點,去河邊打水,去荒地里找認識的草藥——老乞丐認得不幾種,都是以前見別人用過的。搗爛了敷在傷口上,用破布纏好。
阿七時醒時昏。醒的時候,會睜著眼睛看他一會兒,然后又昏過去。昏的時候,嘴里偶爾會喊幾句胡話——喊的是什么,沈辭聽不清。
老乞丐在旁邊看著,偶爾搭把手。更多的時候,他就坐在墻角,曬從破洞里漏進來的太陽,一聲不吭。
第三天夜里,阿七的燒退了。
沈辭給他喂完水,靠在墻上,閉著眼睛休息。
忽然聽見阿七的聲音:
“沈辭。”
沈辭睜開眼。
阿七睜著眼睛看他,那雙空空的眼里,有了一點光。
“我沒死。”他說。
沈辭點點頭。
“沒死就好。”
阿七扯了扯嘴角。
那個溫吞吞的、假得要死的笑。
但此刻看著,不那么假了。
老乞丐在旁邊笑了一聲。
“兩個小鬼,”他說,“都活下來了。”
阿七轉過頭,看著他。
老乞丐指了指外面。
“那邊埋著一個阿七,”他說,“你是第二個。”
阿七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他說。
老乞丐點點頭。
“知道就好。”他說,“知道有人死在前面,才知道自己這條命,是撿來的。”
阿七沒有說話。
沈辭也沒有說話。
三個人坐在破廟里,聽著外面的風聲。
---
第四天夜里,阿九來了。
他出現在廟門口時,沈辭正靠在墻上打盹。聽見腳步聲,他立刻驚醒,手按在刀柄上。
月光下,阿九站在那里,身上背著個包袱。
他走進來,把包袱放在地上。
“藥,”他說,“干糧。還有消息。”
沈辭看著他。
阿九的臉比上次更蒼白,眼底有青黑。
“你怎么找到的?”
阿九看了他一眼。
“跟著你的腳印。”他說,“你背著他走的那條路,一路上都是血。”
沈辭低下頭。
他沒想到這個。
阿九在破廟里轉了一圈,看了看昏睡的阿七,又看了看墻角的老乞丐。
老乞丐也看著他,咧嘴笑了笑。
“又一個。”他說,“今天熱鬧。”
阿九沒有理他。他走回沈辭面前,蹲下來。
“蕭烈知道阿七跑了,”他說,“正在追查。但我把線索壓了,暫時查不到這兒。”
沈辭看著他。
“你為什么幫我們?”
阿九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們有名字。”
沈辭沒有說話。
阿九站起身,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阿青還活著,”他說,“關在地牢里。我見過一次,沒死。”
沈辭的心跳快了一拍。
“蕭景琰呢?”
阿九回過頭。
“還被軟禁著。但他那個妹妹——”他頓了頓,“那個郡主,在到處找你。”
沈辭想起令儀。
那個站在雨夜里、眼眶紅紅的、說“我不想看著你去死”的令儀。
阿九看著他。
“她可能也會找到這兒。”他說,“你自己小心。”
他轉身要走。
沈辭忽然叫住他:
“阿九。”
阿九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沈辭站起來,走到他身后。
“你幫了我們這么多次,”他說,“你——想要什么?”
阿九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從云層后移出來,照在他身上。
然后他開口,聲音很輕:
“你那個名字,”他說,“能給我一個嗎?”
沈辭怔住了。
阿九回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那張普通的臉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冷,不是空,是一種說不清的、像小孩子想要什么東西的表情。
“我沒有名字,”他說,“他們叫我阿九,因為九歲入營。但那不是我的。”
他看著沈辭。
“你那個名字,是自己取的。我也想有一個。”
沈辭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然后他開口:
“你想叫什么?”
阿九愣住了。
“我——不知道。”
沈辭想了想。
“你叫阿九,”他說,“九這個字,可以是你自己的。只要你愿意。”
阿九看著他。
“就這么簡單?”
沈辭點頭。
“名字是自己取的,”他說,“也是自己認的。你認它是你的,它就是你的。”
阿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殺過人的手。
那雙幫過他們的手。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那我叫九。”他說,“就這一個字。”
沈辭點點頭。
“九。”
阿九——九——看著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不像阿七那個溫吞吞的假笑,是一種生澀的、不熟練的、像是第一次笑的笑。
“我記住了。”他說。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辭站在廟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身后傳來老乞丐的聲音:
“有意思。”
沈辭回過頭。
老乞丐在黑暗里看著他,眼睛很亮。
“你們這些孩子,”他說,“一個一個的,都沒名字。一個一個的,又都在找名字。”
他笑了笑。
“老頭子我活了六十年,也沒名字。小時候叫狗剩,后來叫老瘸子,現在叫老不死的。哪個都不是我的。”
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你們找到了,替我也高興高興。”
沈辭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阿七身邊,坐下。
從懷里摸出那個布包。
阿青給的,說里面是身世。
他一直沒打開。
現在,他打開了。
里面是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紙已經發黃,邊角有些破損。
他展開,湊到月光下。
字跡是阿青的,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
他慢慢看下去。
越看,手越抖。
紙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釘子,釘進他心里。
“……你父親姓沈,名文遠,官居御史中丞。天啟三十一年,因彈劾蕭烈貪墨軍餉,被誣謀反,滿門抄斬。你母親在獄中產子,托人將你送出。那人是我的師傅,當年在宮中當差。他把你帶出來,見你與七皇子蕭景琰容貌相似,便將你送入影園……”
“你父親臨刑前,托人帶出一句話:讓孩子活。不用報仇,不用記得我。只要活。”
沈辭的手抖得厲害,紙在他手里簌簌作響。
他繼續往下看。
“……我查了三年,才查到這些。本想等你長大了告訴你,但現在不知還有沒有機會。你父親是個好人,我在宮中聽人說過。他彈劾蕭烈,是因為蕭烈殺了他的朋友。他知道會死,但還是做了。”
“你活下來,是他用命換的。”
“不用報仇,不用記得他——但你要記得,你有一個父親。”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字:青。
沈辭握著那張紙,很久很久。
阿七在旁邊看著他,沒有說話。
老乞丐在黑暗里,也沒有說話。
月光從破洞里漏下來,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張紙上。
他慢慢把紙折好,塞回懷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廟門口。
外面是夜色,是荒草,是那個埋著舊阿七的土包。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輕輕說了一句話:
“我叫沈辭。我父親叫沈文遠。”
聲音很輕,輕得被風吹散。
但他自己聽見了。
那就夠了。
---
又過了兩天。
阿七能坐起來了,能喝粥了,能扶著墻走幾步了。老乞丐從外面弄來一點米,熬成稀粥,三個人分著喝。
這天傍晚,沈辭正在廟外給阿七找草藥,忽然聽見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
是一群人的。
他立刻躲到草叢里,手按在刀柄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看見幾個人影從遠處走來——穿著灰撲撲的衣裳,拿著棍棒,像是在搜什么。
為首的那個,三十來歲,一臉橫肉,眼神很利。
他一邊走一邊看,目光掃過草叢,掃過破廟。
沈辭屏住呼吸。
那些人走到破廟門口,停住了。
為首的那個揮了揮手,幾個人沖進廟里。
沈辭的心猛地縮緊。
廟里傳來老乞丐的罵聲:“干什么!這是老子的地方!”
然后是翻東西的聲音,踢打的聲音,老乞丐的慘叫聲。
沈辭握緊刀柄,就要沖出去。
忽然一只手從后面伸過來,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回草叢里。
他掙扎著回頭——是阿九。
阿九沖他搖頭,極輕的聲音:
“別動。”
沈辭瞪著他,眼眶發紅。
阿九按著他,一動不動。
廟里,那些人搜了一圈,沒搜到什么。為首的那個拎著老乞丐出來,扔在地上。
“兩個年輕人,見過沒有?”
老乞丐捂著被打的臉,搖頭。
“沒見過……沒見過……”
那人踢了他一腳。
“老東西,騙誰?有人說看見這附近有人。”
老乞丐趴在地上,還是搖頭。
“真沒見過……就我一個人……”
那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揮了揮手。
幾個人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辭掙開阿九的手,沖進廟里。
老乞丐躺在地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在流血。但他看見沈辭,居然咧嘴笑了。
“沒事……皮糙肉厚……打不死……”
沈辭蹲下來,看著他。
老乞丐抓住他的手,很用力。
“你們……得走了,”他說,“他們找到這兒了……很快還會來……”
沈辭沒有說話。
阿七從墻角挪過來,扶著墻,看著老乞丐。
老乞丐也看著他。
“兩個小鬼,”他說,“活下來。都活下來。”
他松開沈辭的手,閉上眼睛。
沈辭站起身,看著阿九。
阿九站在門口,臉上沒有表情。
“蕭烈的人,”他說,“追過來了。你們得走。”
沈辭點點頭。
他走到阿七身邊,把他扶起來。
“能走嗎?”
阿七點頭。
兩人往外走。
走到門口,沈辭忽然回過頭。
老乞丐還躺在地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他走回去,從懷里摸出那塊玉佩——蕭景琰給的那塊,刻著“安”字的——放在老乞丐手心里。
老乞丐睜開眼,看著他。
沈辭沒有說話。
他轉身,扶著阿七,走進夜色里。
身后傳來老乞丐的聲音,很輕:
“活下來。”
沈辭沒有回頭。
他扶著阿七,一步一步往前走。
阿九走在前面帶路。
月光照在三人的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長。
阿七忽然問:“往哪兒走?”
沈辭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不能再等了。”
阿九回過頭,看著他。
“令儀在找你,”他說,“她可能還在城外。”
沈辭點點頭。
“那就先找到她。”
三人繼續往前走。
夜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帶著荒草的苦澀。
沈辭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了那張紙上的話:
“讓孩子活。不用報仇,不用記得我。只要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路。
路很長,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這是他自己選的路。
那就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