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已過,雨還下著,天已經灰沉沉的暗了下來。
白幡被仆從們頂著雨掛在府門前,整個宅子都透著悲涼的死寂。
蔣嬋算得上兵行險招。
如果老太太身子比看起來更好一些,為了她恰到好處的咽氣,難免會再用些別的手段。
即使隱蔽小心,也有被發現的可能。
沒有人做事能夠萬無一失,但好在老太太還算配合。
府醫被請過來,確認了老太太確實是被氣死了,沒有其他異樣。
這事,就算是蓋棺定論了。
至于老太太被氣死時房里只有蔣嬋。
在衛懷良這個肆意妄為的人面前,沒人會懷疑向來乖順守禮的少夫人。
這就是原主的口碑。
蔣嬋一邊假裝哭著,一邊懺悔的道:“都怪我……我應該捂住老太太耳朵,不讓她聽見外頭聲響的……”
一旁坐著的白氏沒掉一滴眼淚,只是呆呆的坐著,不知在想什么。
聽了她的話,白氏像回了魂似的安慰道:“這不怪你,老太太養病多時,全府都知道她病著身體不好,有個大事小情都不來驚擾,偏偏那個孽障,扯著嗓子過來喊,還是那樣、那樣的腌臜事,震天大的聲音,捂著耳朵有什么用。”
蔣嬋就知道,白氏不會讓她失望的。
有白氏在,氣死老夫人的罪名就落不到她頭上。
短暫的冒險也是值得的,老太太死了,護著衛懷良的人就少了一個。
她和白氏也省的受老虔婆的磋磨。
活在內宅的婦人,最受不得內宅里的磋磨。
軟刀子割肉一樣,一天天的割下去,再好的人都活不長。
衛懷良沒了護著的人,又重新被押了下去。
蔣嬋一邊繼續抽噎一邊問道:“那夫君那邊怎么辦?”
白氏沉吟片刻,一咬牙,“只要雨停了,不管白天黑夜立馬送走,氣死了老夫人,他也沒臉呆在家里。”
送走衛懷良的事,也在老夫人死后沒有障礙,甚至更加名正言順。
蔣嬋心里卻沒有松快些。
今天這場大雨來的不好。
阻了上山的路。
但恐怕阻不了旁人歸家的行程。
作為衛府的獨苗,眼珠子一樣的人物。
只要他爹衛修還活著,他就出不了大事。
蔣嬋如今只能按部就班的一點一點來。
派人通知了其他族人,很快有不少人打傘前來。
老夫人病著都知道,這么突然的咽了氣,卻有些蹊蹺。
更何況作為唯一的孫子,衛懷良卻不在,更是惹人懷疑。
問起來,白氏有些支吾猶豫。
她倒是想大被一掀把這點破事摟落個干凈。
但等衛修回來知道了,只怕她沒好果子吃。
蔣嬋知道她的顧慮,只說衛懷良傷心悲痛,哭的起不來了。
老夫人對這個孫子是最好的,衛懷良悲痛至此,但也沒引人懷疑,把事情就遮掩了過去。
白氏心疼的拍了拍她的手,小聲道:“難得你這樣懂事,可你做的再好,那對父子也不會記你的情。”
蔣嬋:“我這樣做不是為了他們父子,只是怕母親被責怪而已。”
她是想得白氏的支持,但說的也確實是實話。
白氏是個很好的人。
聞言,白氏淚盈于睫,感動的不知說什么好。
她嫁過來多少年,這家里頭冷冰冰了多少年。
這是頭一次,這個家里有人替她著想。
蔣嬋安撫好白氏的情緒,和在場的族中長輩打了招呼,借著安排殯儀的由頭離開了。
出了待客的外廳,她又把霜月招呼了過來。
她這人要的一向多。
面子要,里子要。
她和白氏清清白白,沒有由頭被責怪是要的。
衛懷良那狗東西臭名遠揚,她也是要的。
明著不行,就暗著來。
反正不能讓這事輕易被遮掩過去。
霜月看她家姑娘又隱晦的沖她招手,人都已經麻了。
她向來是最膽小怕事的。
人家都笑她,笑她這個小心謹慎勁,定能長命百歲,平安到老。
她深以為傲。
結果,她的小心謹慎卻在這兩日被她家姑娘發現了其他妙用。
一樁樁一件件了不得的事安排下來。
每次她做時不覺得,后續的發展都讓她嚇得肝顫。
只能讓自己更謹慎更小心。
去表姑娘后窗假模假樣替少爺傳信的小廝,壓根就不是府里的人。
是她的表哥,從鄉下進城賣菜,順路來看她的。
結果就被她安排了那么個差事。
辦完差事,就被她塞了銀子打發出城了,任誰都找不著他。
然后就是院子里那場捉奸的大戲。
下午給少爺送信,表哥已經走了,她更不敢找個大活人。
干脆把府里散養的大貍貓用上,在信綁在貍貓腿上,又用小魚干引它進了少爺的書房。
就算之后有人懷疑,也查不到個源頭。
畢竟貍貓不會說話,不會指認。
然后就是老夫人被少爺氣死了。
至于是不是真的被少爺氣死的。
霜月不敢多想。
反正她家姑娘說是,不是也是。
兩個事辦下來,她一顆心終于落進了肚子,她家姑娘又偷偷沖她招手了。
霜月露出了極其無奈的苦笑,挪蹭了過去。
這次,又是要翻誰的天啊?
聽了她家姑娘的耳語,霜月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最后以一種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架勢,跺著腳走遠了。
柳云柔所住的客院如今是全府最安靜的地方。
外頭的一切好像都與這里無關。
白氏派來的人,正在忙著替她打包行李,收拾妥當。
柳云柔也聽說了老夫人病故的事。
這下,她心也涼了半截。
老夫人在,就是衛懷良的依仗,是能和夫人抗衡的關鍵。
老夫人沒了,老爺又不在,這府里不就成了白氏的天下。
她說要連夜送她走,可不真就能連夜送她走?
就這么回去了,柳云柔極為不甘。
她踏上進京之路的那天,就從來沒想過回去。
她娘說的對,她和白氏是親姐妹。
憑什么一個在京中做風風光光的誥命夫人。
一個遠在信州,只能嫁一個六品小官。
又憑什么她的兒子是尚書之子,享盡富貴,前途無量。
而她的女兒卻只能年少守寡,一生還沒開始就落了幕。
輸了一次,就次次都是輸。
她娘不甘心,她也不甘心。
同樣的起點,天差地別的如今。
任誰都想伸手夠一夠。
萬一就成了,萬一就留下了呢。
前面一切順利。
他這人雖然風流荒唐,但她又不是奔著他這個人來的,她奔著的是衛家的家業。
他越是風流荒唐,她也越有機會。
怎的就一朝之間天翻地覆,她就要被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