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永康又一次從心理醫生的辦公室出來時,只覺得渾身的疲憊都要把他吞沒了。
本來是想問清楚終結每晚的噩夢,結果卻又成了他對心理醫生的對抗。
就沒有一位心理醫生可以什么都不問,不探究他的病因,不揣測他的內心,直接連接的治了那噩夢嗎?
就像西醫開藥一樣,只看結論,不看成因,直接就能藥到病除?
為什么非要做心理測試,甚至還有……催眠。
僅僅是聽了這兩個字,他心里就產生了強烈的抗拒。
那場車禍他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是他精心設計的想要殺妻。
他自己也懷疑,就是在殺妻這件事以后,他才開始連夜做起了噩夢。
是不是他潛意識里在害怕?
可放棄?絕不可能。
他要做的事,絕不可能因為幾場噩夢就放棄。
相反,他覺得等妻子真的死了,一切塵埃落定,他的心病就會不治而愈。
周末轉瞬即至。
他帶著腿傷已經大好的妻子到了蒼巖山腳下。
往山上爬的一路,他依舊是那個好丈夫。
背著背包,扶著妻子,他溫柔體貼,俊臉上笑容和煦。
一陣風吹過,他脫下外套披在妻子身上,溫聲道:“小心點別著涼了。”
妻子笑臉回應。
有路過的爬山人看見這一幕,都覺得這一幕溫情脈脈。
而包永康的心里卻在排演妻子摔下山后的反應。
他應該先大喊再哭泣,還是該先暈倒?
警察盤問時,他是該把走小路的責任推到妻子身上,還是盡可能的多懺悔?
走到半山腰時,他適時的彎腰喘息,又抹了抹額頭的汗。
見妻子沒說話,他落在妻子后面,用粗重的喘息聲提醒。
眼看著岔路口越來越近,他有些心急,更有些懷疑。
像火星落在一片枯草,焦灼的情緒在心里升起的黑煙中烤著他的心肺。
終于,妻子回頭了。
她和以往一樣溫柔的關心他,“怎么了永康,是不是身上背的包太重了,爬不動了?要不把包給我背一會吧。”
事先想好的臺詞脫口而出,“那不行,你腿傷剛好,背包很重,不能讓你背。”
遲疑了下,他繼續道:“我記得前頭有條通往后山的小路,路程是大路的一半,要不我們走那條吧,從后山再去覺海寺也很方便。”
妻子沒有說話。
包永康不安的看過去,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的看著他,仿佛單純無知,又仿佛什么都看得透。
遲疑的時間度秒如年,包永康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發現自從開始做那個噩夢開始,他的耐心和定力大不如前,總是心里藏了團生刺的草。
讓他忍不住的毛躁、發火。
在他耐心宣告破產前,他終于聽見妻子說了聲好。
他松了口氣,一切順利,天空又晴朗無云了。
兩人順著小路往上走,越走游客越稀少,路也越來越難走。
包永康像給自己設定了某種程序的機器人,依舊在這時表演著一個好丈夫。
只有他知道,他此刻心里有多興奮。
他的妻子終于要死了。
兩人花了一個小時順著小路登了頂,往前走就是覺海寺,再往前就是游客們正常按大路登頂的蒼石峰。
后山來的人少,風景確實絕佳,向下望去,都是堆疊翻騰的云海,風吹過來,云海中約隱約現的露出些青色,是下面的山脊。
這一幕漂亮的如同水墨畫。
即使是抱著殺妻念頭的包永康也沉醉了一瞬,轉念想到妻子將葬身于此,也算是他對她的最好安排。
趁著左右無人,他拿出相機,指了指崖邊的石頭。
“你坐那,我給你拍照。”
妻子笑意盈盈的看著他,“好。”
正面拍完,他又問要不要拍背面。
“面對著云海的方向拍照一定很美。”
妻子往他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好啊,我轉過去。”
妻子背對著他坐在了崖邊,距離摔下去也不過是一步之遙。
一切準備就緒,現在只需要他輕輕的在后面推上一把……
他毫不猶豫的靠近,語氣溫柔,“等一下,我給你理一下后面的頭發。”
妻子沒說好與不好,反而問道:“你看過那部電影嗎?”
“什么電影?”
“就是丈夫把妻子推下山摔死的那個。”
妻子的語氣依舊平和輕快,但落在包永康耳朵里,就是針扎似的尖銳可怖。
他呼吸都暫停了,耳中傳來砰砰砰的響動,是他的心跳聲,艱難的咽了咽口水,他的手落在妻子后背的頭發上。
“你……怎么會突然提起那部電影。”
“沒什么,只是覺得咱們此刻就有點像電影畫面。”
說著妻子扭頭看他,“不過我當然是相信你的,你怎么會害我呢。”
包永康艱難的扯出個笑,“當然。”
妻子又把頭轉了過去,包永康一咬牙,手掌就落在了她后背上。
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他絕不可能停手。
管她說什么,人死了就是死了,一個字都別想再傳進別人的耳中。
他眼中的兇光和狠厲讓此刻的他看起來像是沒開化的野獸。
手上剛要用力,他卻突然聽見了有人在身后喊他。
“包總!”
那一聲驚叫幾乎破音,惶恐、急切、不可置信。
包永康同樣的不敢置信。
回過頭,荊竹正站在他身后不遠處。
而她身后跟著的,是他的合伙人歐文還有總裁辦的所有員工。
十幾個人就這么出現在了他預設的殺妻現場。
他的手還落在妻子的后背上。
再是沉著冷靜的人此刻也如同被潑了熱油,慌亂的五官不知如何擺動。
驚懼,扭曲,像個在夜里偷偷動了的稻草人,卻突然被一道手電光籠罩,只能僵持著等待審判。
蔣嬋松開暗中用力的手,回頭欣賞了下他那難看的表情,終于真心的笑了。
驚喜,主要是驚,不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