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木是覺得有些虧欠妻子。
月前,妻子從院里樹下撿了只受傷的雀鳥,她精心養著,只當是個陪伴。
畢竟妻子是天盲,從出生起就雙目失明,父母病逝后,她也沒有其他親朋,只能困守在這方小院里。
有個陪伴,她是很高興的。
只是妻子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雀鳥。
那是一只妖,一只在渡劫化形時受了傷的小妖。
就像妻子不知道,他是下山歷練的修士一樣。
齊木是天劍宗掌門的親傳弟子,是修仙界鼎鼎有名的正道英才。
卻在下山歷練時,對一個平常的凡人女子動了心,那女子還是個天盲之人。
他留下凡世,和她廝守了兩年。
她依舊只當他是個普通的私塾先生,每日安穩乖巧的等在家里,等天黑,等他下值回家。
她雖然看不見,卻是個極為賢惠溫柔的女子。
她會給他洗衣,會把房間打掃好,還會在灶房摸索著,給他做些可口的家常飯菜。
這是齊木從沒體會過的凡人的平常溫暖。
畢竟他有記憶起就長在天劍宗,從沒經歷過凡世的種種。
他是真心愛她的。
齊木一直這樣覺得。
畢竟他把宗門拋之腦后了兩年,只陪著她廝守。
直到她撿回那只雀鳥。
雀鳥躲進他們家里,順利渡劫化了人形。
化的,卻是妻子的臉。
一開始,齊木是憤怒的。
妻子是他的摯愛,隨便一只雀鳥小妖,憑什么敢頂著她的臉。
他喚出本命劍,只想把那小妖一劍殺了了事。
但當劍鋒停在她面前,小妖用她妻子從未明亮過的眸子含著眼淚看著他時,齊木的劍停住了。
他發現自己下不去手。
他以為這是對妻子的愛,開始逼著小妖換個模樣。
但小妖頭次化形,化出的模樣就是她做人的模樣,和投胎似的,改不了了。
小妖急得直哭,委屈的眼淚砸在地上,掀起地上灰塵。
齊木終究還是縱容了。
此后,家里就有了兩張妻子的臉。
妻子不知道雀鳥是妖,她看不見,依舊當她還是只鳥。
她在樹下給她做了個窩,鋪著細軟的棉布。
路過樹下,她總要去摸一摸雀鳥的腦袋,然后笑著讓她快快恢復,好早日能飛出這院子。
但她手放下,轉過身,那雀鳥卻落了地,成了她的模樣。
她會對著齊木笑,會雀躍的在院子里跳舞,會靈巧的避過妻子摸索的手,然后俏皮的吐舌頭。
齊木一開始只是心疼妻子。
想妻子如果不是天盲,是不是也和這小妖一樣,一樣的靈動俏皮。
他開始暗中找尋能治天盲的藥材。
他想把妻子的眼睛治好。
可時間一長,他再看向小妖的時候,心緒就有些變化了。
他開始真切的喜歡著她的靈動可愛。
她笑的時候,她雀躍著跳舞的時候,她頑皮的作弄妻子的時候。
齊木的視線緊緊追隨,也常常跟著笑出了聲。
她不是她,她又長著和她一樣的臉。
齊木每日黃昏時往家趕,自己都已經分不清,他急著想見的是哪張臉。
再后來,小妖頑皮,開始跟著他出門。
其他人見了,都以為是妻子的眼睛好了。
他無從解釋,默認了一次,就再也澄清不了了。
小妖開始每日堂而皇之的跟著他出門。
曾經,齊木有許多想帶妻子去的地方。
城中的集市、城外的桃花林、遠處無憂山上的溪水潭,他還想和她一起看煙火,放花燈。
可沒等妻子的眼睛治好,他就不知不覺的帶著小妖把那些地方都去了個遍。
等他和小妖出雙入對,把城里城外走遍后,治天盲之癥最難尋的一味藥材找到了。
他的妻子月娘知道他在想辦法治她的眼睛后,每日總是期盼的。
盲了這么多年,她最希望的就是治好眼睛,能看見天,看見云,看見星星月亮和他的臉。
他都是知道的。
她雖然從不開口問他,但最近每晚聽見他回來,都是昂著臉等著他說好消息。
一開始他看見妻子這樣,也是恨不得立馬尋到一棵復明草。
可當他今日真的拿著復明草回家時,卻不想給他治了。
他不想妻子眼睛治好,走出門去,聽人說起另一個“她”的存在。
他不想讓妻子知道,家里還有另一個女人,已經不知不覺的擠入他們的生活,早就扎了根似的。
他不想讓妻子難過,不想妻子離開他,也狠不下心攆走小妖。
保持現狀,就是對他們最好的方式。
出門,小妖是他的伴侶。
回了家,他是她一個人的夫君。
下定決心,齊木手里的復明草被他藏進了儲物袋。
沒注意到今日妻子沒有起身迎他,只是垂著頭坐著。
看家里今天沒做飯菜,齊木想起白日雀環說想去宴香樓吃櫻桃魚,對妻子道:“既然沒做飯就別動了,我就出去吃了再回來吧,回來給你帶你愛吃的陽春面。”
雀環聽了,高興的轉了個圈,齊木笑著用食指點了點她的腦袋。
妻子不愛出門,往常這種情況都是欣然點頭的。
但今日,她向著他伸出了手。
“不用帶來帶去的,我們一起去吧,我也很久沒有出過門了。”
高興著的兩人僵了手腳。
他們住的偏僻,沒有街坊鄰居,平日基本沒有人來。
但出了門,城里可不少人都認識他們。
宴香樓就每擱兩日就去,店里的掌柜、小二都把雀環認作他的妻子,知道他妻子是個眼睛明亮俏皮的姑娘。
還有陽春面館的掌柜、首飾鋪的老板、街上拉牛車接活的吳大爺……
這小城本就不大,出門見了哪個熟人,隨便一句都能讓這事露了餡。
哪里能帶她出門?
齊木見她反常,試探的問道:“今日是怎么了,往常不都是最不愛出門的?”
“就是因為往常最不愛出門,才想著出門走一走,夫君不想我出去嗎?”
“當然不是。”
齊木在她面前,一直是最溫柔的夫君。
“只是今晚天寒露重,怕你著涼,而且你眼睛看不見,磕磕碰碰的,我見了心疼。”
妻子抬頭,晦暗灰白的眸子似深不見底的漩渦,她望著他的方向問道:“夫君,你說的能治我眼睛的復明草,還沒有找到嗎?”
復明草就在齊木的儲物袋里。
但他只是沉吟了幾秒,還是道:“沒有,我聽人說那復明草極為罕見,而且價格不菲,就算找到的話咱們手里的錢好像也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