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起業(yè)來,錢好像就不是錢了,是上墳燒的黃紙,火舌一卷就沒了影子。
盧行舟想復刻主題樂園的成功,錢越花覺得缺口越大。
他只能此處找合作,拉投資。
他以為自己還是盧氏的盧總,還有著永季這樣的公司做后盾,誰見了都能給幾分面子。
但事實,許多人如今連見都不見他。
一個秘書或助理,就能把他打發(fā)了。
他做不到像那些白手起家的人一樣,為了成功能低頭彎腰。
就算被拒絕一百次,也要厚著臉再試一百零一次。
常常是人剛推脫完不見,話音不落他就甩臉走了。
蔣嬋沒有落井下石。
她是直接把井口蓋上,爭取把所有光亮堵得死死的。
如果是永季和盧氏,在商場上可能還能打個有來有回。
但盧行舟現(xiàn)在經(jīng)營的,只是一個常常成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公司。
盧行舟只能處處碰壁。
一年后,新公司宣布破產(chǎn)。
這下,盧行舟不光沒了錢和股份,還負債不少。
依靠著他的沈家也徹底落敗,連房子都被法拍了。
沈疏星帶著爸媽住進了盧行舟租的小出租屋里,擁擠的無處下腳,盡是一地雞毛。
眼看著他無法再東山再起,沈疏星對他也早就變了態(tài)度。
每日不是吵鬧,就是鄙夷怨懟。
他們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一身怨氣互相攻擊,卻又難以切割。
唯獨睡著的時候,盧行舟是能感受到一些平和的。
他時常在夢里回到過去。
夢里,他依舊是盧氏的總裁。
他有豪車,有多處房產(chǎn),有數(shù)不清花不盡的錢。
他還有旁人的尊重和敬仰,還有家,有妻子,有女兒。
他擁有旁人艷羨的一切,他站在所有努力的終點。
但睜開眼。
他只有這一間小小的出租屋。
天冷了,老舊的門窗擋不住風,涼意像刀子,割著他曾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身體。
窗戶望出去,沒有花草,沒有玉蘭樹,只有另一棟老房子。
擠壓著他屋子里的陽光,好像永遠見不到太陽。
要去找個普通工作糊口嗎?
盧行舟總是這樣問自己。
但又永遠都低不下頭。
慢慢的,他覺得自己好像病了。
病的不想吃飯,不想出門,不想做任何事。
再后來,他收到一個郵件。
郵件里是沈疏星前夫錄的視頻。
那是一個模樣溫和敦厚的男人,他講明了和沈疏星的過往。
什么被逼嫁人,什么因為惦記著他而被丈夫家暴、拋棄。
他在和沈疏星交往的時候,沈疏星也在和她的前夫交往。
只是分隔兩地,誰也不知道而已。
嫁過去,是她自愿的。
離婚也是因為她前夫家那幾年遇到些困難,瀕臨破產(chǎn),不能讓她繼續(xù)過好日子,也拒絕拿錢替沈家收拾爛攤子。
沈疏星是主動提出離婚的。
回海市后,卻說是因為盧行舟。
她以此為理由讓盧行舟對她愧疚,吸血似的趴在他背上讓他掙不脫。
直到如今。
看完視頻,盧行舟瘋了似的跑出門去。
他去找了蔣嬋。
他跟蔣嬋說,他都是被騙了。
蔣嬋當然知道,那視頻就是她聯(lián)系沈疏星的前夫,讓他發(fā)給盧行舟的。
還特意挑的他創(chuàng)業(yè)失敗,一蹶不振的時候。
這樣的真相,多適合做最后一擊。
眼前的盧行舟與從前的變化很大。
其實也不過一年而已,但他卻滄桑了許多,兩鬢邊隱隱的生出了些白發(fā)。
潦倒失意像高濃度的酸水,能把好好的人泡的面目全非。
如果是別人,蔣嬋可能真就要生出些同情心了。
但眼前的人,是盧行舟。
她永遠記得原有軌跡中,季映因為他,肝腸寸斷,自絕生路。
那晚,浴缸的水被她的血染紅。
而他卻陪著沈疏星,徹夜未歸。
她也永遠記得,大壯因為他,小小年紀就抑郁厭世,最后死在街頭。
而那時的盧行舟也和沈疏星有了自己的孩子。
女兒死了,他連悲傷都是不疼不癢的。
蔣嬋看著如今的他,忍不住笑了。
“你是被她騙了,我一早就知道,那又怎么樣呢,我最厭惡最恨的,只有你而已。”
“外人是卑劣,是貪婪,是惡毒,是陰損,都和我沒有關系,人性多是這樣,我能理解,大不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過過招看誰更厲害就是了,輸了也是我技不如人,我認。”
“但你是家人,是丈夫,是父親,是一條船上的同伴,你憑什么要背叛呢?”
“如果你沒有那樣的心思,沒給她那樣的機會,她再騙,又能騙到什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了你的準許而已?!?/p>
“事到如今,你倒是把事情都怪在她頭上了,她確實不是好東西,但你更讓我覺得惡心?!?/p>
盧行舟眼里燃起的點點光亮徹底熄滅了,渾濁的像一汪泥潭。
蔣嬋繞過他,走出了辦公樓。
外頭,景時正帶著大壯等著她回家。
盧行舟看著三人離開的背影,遲遲沒動,直到被保安驅(qū)趕。
回家的路上,他用身上最后的錢買了老鼠藥。
當晚,盧行舟死了。
蔣嬋在陽臺上點了支蠟燭,祭奠的是誰,只有她自己知道。
之后她照常生活著。
公司情況穩(wěn)定后,她請了職業(yè)經(jīng)理人替她打理,自己終于空閑了下來。
沒事就和大壯講講當初她外祖母經(jīng)商的故事。
可能是聽蔣嬋講的多了,大壯對做生意也多了些興趣。
從高中起,寒暑假就開始去公司幫忙。
沒等大學畢業(yè),蔣嬋就卸下了肩上的擔子,把公司交給她負責了。
大壯性子也比小時候更沉穩(wěn)了些。
至少不拿蛋糕砸人了,她知道了不能浪費糧食。
蔣嬋和景時倒是一如往常。
人人都知道兩人是一對,但就是沒辦婚禮。
用景時的話說,就是吃干抹凈不給名分。
但是他愿意。
蔣嬋不給名分,但大壯給,小時候就改了口叫爸,一直叫到了大。
她是對死了的盧行舟早就沒什么感情了。
用她的話說,一個親爸都不如后爸對她十分之一好,她非得認那個爸干什么。
大壯大學畢業(yè)后正式入職永季。
景時依舊做著他的兒科醫(yī)生,這是他喜歡的工作。
時間一點點過去。
她很少再聽到關于沈疏星的消息,早就成了兩個世界的人。
后來偶然間聽人提起,說自從盧行舟死后,她就想再找下一個冤大頭,只是她在海市的名聲已經(jīng)臭了,但凡入流點的都對她避之不及,只能輾轉(zhuǎn)在一些有夫之婦或者花花公子之間。
再后來,她年紀大了些,身體也不好了,就成了無人問津的花泥,沒幾年就窮困交加的病死了。
歲月漫長又轉(zhuǎn)瞬而逝。
故人故事早就是扔在腦后的云煙。
當時看著再難過的事,幾十年過去也沒人記得了。
蔣嬋的眼前,只有這一方的熱鬧和炊煙。
又過了些年歲,大壯都成了鬢邊生白發(fā)的老太太。
景時無病而終后,她的一生也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