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行舟從沒見過這樣的妻子。
她強勢,堅定,雙眸中似有火星點點。
倒是和她母親祝云沒病前很像。
他好像在這一瞬才意識到,他的妻子,是那位名聲響亮亮的祝女士的獨女。
如果不是祝女士病倒的突然,他可能壓根就沒有機會娶了她。
而她此時說出這樣的話,就沒人會懷疑她能否做到。
“所以你現在是鐵了心要和我離婚了?就因為我照顧了沈疏星一陣子?可你明知道我沒有出軌!”
盧行舟急紅了眼,他承認,他對沈疏星的照顧是超出的正常的范疇。
但他終究沒有邁出那一步,他仍是清清白白的。
她怎么就能這么狠心,用逼迫的手段逼他離婚。
“你就這么狠心,連一次機會都不愿意給我?寧愿讓孩子失去她的生父?”
蔣嬋笑容諷刺,“生父是什么了不得的東西嗎?至于用上失去這個詞,至于你,現在明明是你做錯事的情況下,你依舊在避重就輕的指責我,你還覺得離婚只是因為那個沈疏星嗎?”
“不,我和你離婚不因為任何人,只有一個原因,因為我厭惡你了?!?/p>
蔣嬋伸手,王特助極有眼力見的把簽字筆遞了過來。
她接過,又遞給了盧行舟。
盧行舟的手有點抖。
他從來就沒想離婚,但他是要尊嚴的。
妻子都這么逼他呢,一點退路不給,再不同意好像他有多離不開一樣。
盧行舟咬牙,狠下心簽了字。
那一瞬,他脊背上冒出一層的虛汗。
有什么已經把他徹底拋棄。
他清楚的感知到了。
扔下筆,他一刻都不想再留。
但蔣嬋卻把他叫住。
“私事解決完了,現在是公事?!?/p>
從王特助手里接過文件,蔣嬋遞給他。
“永季賬目的審查結束了,你那個好弟弟不光自己貪,手底下人也貪,真當我們永季是你們盧家的錢袋子嗎?這幾年的營收和盧行曉貪的錢,請你盡快轉給我,盧總一向是最要臉子的人,不會欠前妻的錢不還吧?”
盧行舟接過文件,但沒轉頭,他背對著她,聲音有些沙啞。
“放心吧,該是你的一分錢不會少你的?!?/p>
盧行舟在妻子面前把頭揚了幾年。
到了如今他還是低不下。
即使此刻他幾乎要被難過的情緒淹沒。
可他依舊長腿邁著,保持著自己在她面前的體面。
身后,蔣嬋在和王特助說話。
“去物業,把他的住戶信息刪了,告訴保安以后不許放行,再聯系開鎖公司,把家里兩道門的門鎖都換了。”
王特助低頭答應,余光看見盧總離開的背影被悲涼了。
慘是真慘啊。
光看這一幕,得有多少人同情他,指責夫人冷酷絕情。
可他們這些知道內情的,又哪個不為夫人抱不平。
夫人曾經多愛盧總,身邊的沒人不知道。
所以當盧總和那個沈小姐糾纏不清的時候,對他失望的也不止夫人一個。
說到底,都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可憐。
王特助收回視線,認真的辦蔣嬋交代給他的事。
蔣嬋暫時得每日去公司坐鎮。
查明公司內部所有問題后,她又報了警。
這次經偵來了兩臺車,抓走了兩臺車的人,有盧行曉安排進來的狐朋狗友,也有膽大渾水摸魚的老員工。
任求情的電話打到手機發燙,蔣嬋也沒放過一個。
她就是想用這樣不留情的手段告訴所有人。
季映,是祝云的女兒,而永季,是祝云的公司。
別以為祝云病逝了就后繼無人。
她還得替大壯守著這方產業呢。
而現在最首要的,就是盧行舟拿走的錢。
盧行舟之前說的不是假話。
他確實把那些錢都拿去投了新項目。
這幾年旅游業紅火,政府有意公私合作,在城郊建一座巨型的沉浸式主題樂園。
而盧行舟拿下了這個項目。
預測投資至少百億。
但項目一旦建成,也可以說一句日進斗金,收益巨大。
更何況有了這么一個好的開頭,他完全可以依法復制,靠著知名度繼續把主題樂園開到各地。
盧氏原本是做房地產的,這幾年樓市下滑,盧氏營收一年不如一年,可謂步履維艱。
這是盧行舟給盧氏找到的翻身路。
也是公司轉型的最重要一步。
可如今,蔣嬋不想看他借著永季的東風登那通天梯。
他拿走了永季前后五年的營收。
已經快占據了他投資的一半。
憑什么白白讓他吃了這蛋糕?
蔣嬋不愿意。
所以前腳盧行舟剛回公司,后腳催款的通知就發過來了。
盧行舟這才真切的看了看催款的數目。
將近五十億。
他欠了前妻五十個億。
往常他只知道永季的年收益很高,也都按年打到了盧氏的賬戶。
可到底有多少,他沒太在意。
反正都是一家人,妻子在家又不用錢,他拿來用順其自然。
可現在,五十個億像一座大山,就這么壓在了他的腦袋頂上。
而剛剛,他還說絕不欠她的。
硬氣的話好說,昂著脖子就開了口。
兌現的時候,就成了卡在喉嚨里得石頭粒。
最近這段日子發生的又豈止這一件事。
這面沒等想出對策,盧行曉的爸媽又找來了公司。
吵吵嚷嚷,讓他把堂弟救出來。
盧行舟焦頭爛額。
加上項目的事,他埋頭處理到很晚。
王特助不在,秘書不敢打斷他,盧行舟抬起頭才想起自己一天都沒有吃飯,腸胃已經空蕩蕩的疼起來了。
站起身,秘書問:“盧總,現在要給你點晚餐嗎?”
盧行舟揉了揉昏沉的腦袋,隨口道:“不了,回家吃?!?/p>
他家里永遠有光亮,有暖意,有可口溫熱的飯菜。
可說完他才想起,他已經離婚了。
他哪里有家。
秘書聽他說不需要晚飯,就轉身下班去了。
盧行舟想讓王特助給他預定餐廳。
又想起王特助已經是自己前妻的人了。
還有給他開了幾年車,車技很穩的李叔。
還有飯菜做的很可口,早就吃慣了的胡阿姨。
他們現在都離開,成了他前妻的人。
胃里的疼忽然加劇,盧行舟捂著上腹坐了回去。
辦公室內燈還沒亮,是昏暗的深藍色。
落地窗外,萬家燈火如點點星光。
那些燈火越亮,越襯得他所處這一方天地暗淡。
盧行舟覺得,自己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