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隊醫愣住了,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如果不打封閉,等到比賽中段,疼痛感可能會蔓延開,到時候你甚至可能疼到無法轉動脖子!”
“我不能失去路感。”
羅修的聲音很冷,態度很堅決。
他不能失去路感,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一樣。
“身為一個車手,屁股和背部的感覺,就是我的眼睛。如果那里麻木了,我就成了瞎子。”
“你瘋了?”
Rosin終于忍不住開口了,聲音提高八度,
“那是二十多圈的比賽!每一個Chicane前的重剎還有高速彎,你都會痛得像刀在割一樣!”
羅修從旁邊拿起防火內衣,開始往身上套。
每一個抬臂的動作,都會牽扯到背部的肌肉,他的表情會微不可查地抽搐一下,但穿衣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痛覺也是一種信息。”
羅修穿戴整齊,最后拿起頭盔,單手夾在腋下。
在排位賽和沖刺賽的時候他就是這么過來的。
而正賽的比賽時長是45分鐘。
“如果感覺不到細節,我怎么知道賽車的極限在哪里?今天也只是比昨天多5分鐘而已。”
在那一刻,Rosin看著羅修的眼神又變了。
從伊莫拉測試開始,最初看他像一件精美易碎的中國瓷器。
后來排位賽和沖刺賽,看他像一個不知死活卻天賦異稟的瘋子。
現在則定格為一種混雜著擔憂、信任、困惑、甚至還有那么一絲尊重的復雜眼神。
因為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無知者的無畏,而是清醒者的瘋狂。
他比誰都清楚那有多痛,但他依然選擇那條更難的路,只為了去觸碰哪怕0.01秒的極限。
這個東方小子,是為了速度連痛覺都要利用起來的……頂級車手。
……
星期天,蒙扎,上午8:15。
F3正賽的發車格上,引擎轟鳴聲震耳欲聾。
得益于今天是F1正賽日,雖然F1正賽開始的時間是在下午,但現在的看臺上就已經座無虛席了。
超過10萬名觀眾的注視,聚焦在三十臺F3賽車上,這樣的壓力不是普通車手的心理素質能承受得住的。
羅修坐在12號賽車的座艙里。
他能感覺到,相比于昨天,此時此刻即便沒有動作,背部的傷口也在隨著引擎的怠速震動而隱隱作痛。
傷情加重了,但這不完全是壞事。
他在思維殿堂里,將這種疼痛信號也利用了起來,作為一種特殊的反饋信息。
暖胎圈開始。
所有的賽車開始在直道上畫著S形,試圖通過摩擦提升輪胎溫度。
F3因為沒有轉向助力,羅修每一次大幅度的擺動方形盤,對于背部來說都是一次酷刑。
但他不僅沒有減少擺動幅度,反而晃得比誰都兇。
因為痛與痛之間,確實有著一絲差別。
隨著大力制動、快速變線、循跡剎車、高速過彎,每一種操作帶來的痛感,都讓羅修在思維殿堂里那個虛擬的自己同步更新著今天痛感對應賽車動態的一些變化信息。
當賽車停在P1發車格上時,羅修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但他的操作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形。
透過頭盔面罩,他的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前方的五盞信號燈。
沉著、冷靜、專注具現化的樣子就是現在的羅修。
“后方的五臺車都是新胎,小心一號彎,加油。”
TR傳來工程師的提醒。
羅修看了一眼后視鏡。
身后的那臺Hitech賽車,輪胎烏黑發亮,那是新胎最巔峰的抓地力狀態。
而自己車上的四條輪胎,表面已經有了明顯的磨損痕跡。
這是昨天排位賽用過的舊胎。
這就是代價。
這就是昨天那個搖滾明星式的沖刺賽奪冠所必須承擔的代價。
五盞紅燈依次亮起。
每一盞燈的亮起,都像是在給心臟加壓。
轟轟轟——
引擎轉速被維持在最佳范圍。
燈滅!
起步!
羅修彈射起步的時機依然是人類極限的0.1秒。
他能穩定做到的起步表現,就已經是普通車手能做到的極限了。
這就是他與普通車手的差距,也是他敢于用舊胎守桿位的底氣。
但在動力傳輸到后輪的那一瞬間,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變化。
那是輪胎產生了輕微的打滑,舊胎的抓地力不足以用最極限的扭力咬住蒙扎賽道的路面!
調整動作在電光火石間,羅修在意識到輪胎打滑的第一時間就微調了油門開度來抑制空轉。
但是現實世界的物理規則對每一個人都是公平的。
羅修的起步反應很快,但效果一般。
身側一道黃色的影子已經逐漸與羅修的12號賽車齊平了。
那是P2起步的博托萊托。
起步反應雖然相較羅修慢了0.05秒,但憑借新胎的抓地力優勢,他在起步階段就吃掉了羅修的身位優勢。
兩臺賽車并排沖向一號彎。
就像是兩顆子彈同時塞進了一根槍管。
又是這個極窄的漏斗形右急彎,全世界最著名的撞車勝地。
此時,羅修在內線,博托萊托在外線。
看似內線有優勢,但由于剛才的起步打滑,羅修并沒有完全守住車身位置。
博托萊托沒有讓步的意思,他仗著新胎剎車性能更好,想要晚剎車從外線強吃!
150米。
100米。
那是常規的剎車點。
博托萊托沒有剎車。
羅修也沒有剎車。
這是一場在那零點零幾秒內決定勝負的膽小鬼博弈。
誰先踩剎車,誰就輸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都要靜止了,整個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一直到90米。
兩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將剎車踏板踩到了底。
接下來要比拼的是誰的剎車控制更加優秀。
相較而言,博托萊托由于輪胎有更強的抓地力,理論上可以有更好的剎車表現。
但從重剎的那一刻開始,劇痛讓羅修的感官被無限放大。
他仿佛能看到前面瀝青路面上每一顆石子的紋路,能感覺到剎車卡鉗壓住剎車盤時的細微變化。
以及超過4個G的縱向G值帶來的身體壓力和成倍增加的痛感。
如果是正常人,在這種劇痛下本能反應是退縮、是保護自己。
但,羅修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