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航A330機艙內。
事實證明,羅修并沒有被熱哭,反而快被凍哭了。
為了趕最早一班飛吉隆坡的航班,他們選了這趟廉航。
狹窄的過道,間距極小的座椅。
羅修那一米八的大長腿只能憋屈地縮著,膝蓋頂著前座的靠背。
頭頂的空調出風口像是壞了一樣,噴涌著濃重的白霧。
那場景,不像是在飛機上。
倒像是鉆進了玉林串串香用來保鮮的那種敞開式大冰柜。
所有人都在瑟瑟發抖。
“這亞航是運生鮮起家的吧?”
徐子航打了個噴嚏,把那個每條30元租金,支持現金或離線POS機刷卡的暗色毛毯租了一堆。
然后把自己裹得像個蠶蛹,
“修哥,你也裹上。別還沒落地,腦袋先被凍壞了?!?/p>
徐子豪聽在耳朵里,臉都綠了。
作為徐家二少,這絕對是他人生履歷里的至暗時刻。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羅修,那雙同樣無處安放的長腿只能別扭地抵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這一幕像根刺一樣扎在徐子豪心里。
“要不是時間這么趕,以后哪怕是去非洲,也絕不能讓這小子受這種罪?!?/p>
耳邊似乎響起了潘女士臨行前“照顧好羅修”的叮囑。
徐子豪煩躁地把那種廉價化纖毛毯往身上一裹開始裝睡,仿佛那是一種自我懲罰式的贖罪。
機艙內的轟鳴聲很大。
徐子航裹著毛毯,似乎是緩過來了一點,側過頭看著羅修。
“嘶……修哥,說真的。”
“你在iRacing上都快7000分了,有沒有排到過潘子(F1車手維斯塔潘)?”
這是一個困擾了徐子航很久的問題。
按理說,到了這個分段排位系統應該是個很小的圈子。
羅修還在調整坐姿,試圖讓頂著前排座椅的大腿舒服點。
“沒有。”
回答簡短干脆。
“為什么?”
隔壁裹著毛毯一直在閉目養神的陳鵬飛睜開了眼。
他調整了一下眼罩,語氣里透著股職業車手的冷知識科普調調。
“因為時差,碰不到?!?/p>
“有時差?”
徐子航問。
“不只是地理時差,還有生物鐘時差?!?/p>
陳鵬飛指了指窗外,
“羅修上號的時候基本是周末,維斯塔潘基本在跑F1大獎賽或者在訓練。”
“人家上號的時候,羅修又基本在學校上課。”
“除非維斯塔潘想在周末的大清早就開始上分,否則他們的活躍時間線就像兩條平行線?!?/p>
“物理時差加作息錯位,這就是時差壁壘?!?/p>
飛機遇到了一陣氣流,有些顛簸。
徐子航緊了緊身上的毛毯,牙齒還在發抖,但眼神卻突然狠了起來。
“去特么的時差?!?/p>
“等以后咱們去了歐洲,就在他們的主場跟他們干上。”
“到時候,一定要在線上拉爆他們。”
這句豪言壯語在這種又冷又抖的環境下說出來,帶著一股即中二又熱血的喜感。
羅修盯著窗外,看著那些掠過的云海,產生了一種不真實感。
他竟然真的在前往馬來西亞的飛機上,只為盡快考取賽照。
這種不真實感讓他有一絲恍惚。
在模擬器上,他是真正的大神。
可在現實物理世界里,他現在只是個連C級賽照都沒有的新手。
只是在聽到徐子航那一句拉爆他們之后。
不知道是在云端的緣故還是信心使然。
他回答的很干脆。
“嗯?!?/p>
羅修輕輕應了一聲。
聲音很輕,但在飛機引擎的轟鳴中沒有被吞沒。
……
五個小時后,飛機順利降落在吉隆坡KLIA機場。
推開航站樓的大門,羅修感覺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濕熱的水墻。
那種反差太過劇烈。
半個小時前還在平流層的冰柜里速凍,然后在機場解凍了半小時。
現在直接掉進了赤道的蒸籠。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像是某種植物,又像是某種肥皂的味道。
不算臭,也不算好聞。
眾人跟著來接機的大馬華人,三步并作兩步沖進了一輛MPV。
“得救了。”背著一背包設備的徐子航終于松了一口氣。
眾人一上車,便直奔雪邦賽道。
因為賽道距離機場直線距離不到10公里,二十多分鐘就到了。
當他們辦完正事從賽道出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MPV一路疾馳,眾人先去酒店扔下了新購置的沉重行李。
徐子豪甚至沒給眾人癱在床上的機會。
簡單的洗漱過后,只要看到他換上了那條標志性的花短褲,大家就知道“補給時間”到了。
并沒有想象中的高檔餐廳,這位富二代輕車熟路地把大家領進了一個充滿了煙火氣的巷子。
昏黃的路燈,油膩的菜單,還有被人盤包漿了的石桌石凳。
還有街上到處說著中文的路人,讓羅修感覺自己好像并沒有出國。
不久后,面前端上來一盆大砂鍋。
砂鍋里是咕嘟咕嘟冒著泡的深色湯汁和幾塊肥瘦相間的豬肉排骨。
讓人食指大動。
“這是肉骨茶?!?/p>
沒有精致的擺盤,只有濃郁到有些嗆鼻的當歸藥材味和白胡椒的辛辣。
“補補。”
徐子豪給大家盛湯,動作熟練得像是本地人,
“你別看名字叫肉骨茶,實際上不是茶。其實就是豬肉排骨湯。
這玩意兒驅寒去濕。
下午可把我給累夠嗆了,喝這個剛好把濕氣逼出來。”
陳鵬飛點點頭,也開始賣弄起成年人見過的世面。
“嗯,現在的馬來西亞,三分之一華人、三分之一印度人、剩下的才是馬來原住民。
這肉骨茶,是馬來西亞華人的特色?!?/p>
徐子航一副受教的神色,讓陳鵬飛很是受用,接著說道:
“馬來西亞華人其實就是一兩百年前,從福建廣東被賣過來或者逃難過來的中國人。
他們的飲食習慣其實跟咱們差不多。
這肉骨茶呀,還分福建派和潮州派。
聞到這藥材味兒沒?這就是福建派……”
徐子航聽得起勁,開始問東問西。
羅修則端起碗,一口氣喝干了那帶著藥味的濃湯。
胡椒的辛辣順著食道炸開,讓胃里騰起一股暖意。
汗水瞬間就下來了。
他放下碗,目光投向街尾那片漆黑的棕櫚林。
這里是雪邦鎮,從LKIA機場過來只需要十多分鐘。
而從雪邦鎮去往雪邦賽道,連十分鐘都不用。
“這地方選得好?!?/p>
羅修擦了擦汗,突然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徐子航還在啃排骨,一臉茫然:“啥?”
“離得夠近。”
羅修站起身,望向那片被棕櫚樹遮擋的夜色。
“近到我現在就想去跑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