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捧著酒杯的手,穩如磐石。
陳星河沒有接。
他只是看著那杯酒,又抬眼看影。
影保持著雙手奉酒的姿勢,低眉順眼。但她的呼吸節奏,她微微繃緊的肩線,陳星河臥底二十一年,太熟悉這種偽裝下的蓄勢待發。
“主人?”影的聲音輕而恭敬,“可是不喜此酒?屬下可命人換。”
“不必。”陳星河終于抬手,卻不是去接酒杯,而是輕輕推開了影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讓影渾身一僵。
“酒是好酒。”陳星河笑了笑,自己伸手拿起酒壺,另取一只空杯,倒滿。他端起自己倒的那杯,朝影示意,“既然是設宴款待,哪有主人獨飲的道理?影統領,你也坐下,陪我喝一杯。”
影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屬下……不敢與主人同席。”
“我說,坐下。”陳星河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笑意,卻讓偏廳的溫度陡然下降。
影沉默了兩秒,最終順從地在對面的位置坐下。陳星河將她原先倒的那杯酒推到她面前,自己則端起自己倒的那杯,卻不喝,只是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醉仙釀,以三百年份的‘忘憂果’為主材,輔以七種溫養神魂的靈草,需以元嬰真火慢煨四十九日方成。”陳星河緩緩說道,像是在品鑒,“確實是好東西。喝一杯,足以讓金丹修士心神寧靜,感悟效率倍增。”
影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縮。
“但若在其中,多添一味鎖魂藤的汁液……”陳星河抬眼,目光如劍,直刺影的眼睛,“這靜心凝神的好酒,就會變成封鎖經脈、禁錮神魂的穿腸毒藥。元嬰以下,三杯即倒,任人宰割。影統領,你說是不是?”
偏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墻壁上魂燈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影的臉,一點點失去了血色。她放在膝上的手,已經握成了拳,指節發白。
“主人……何出此言?屬下豈敢。”
“你敢。”陳星河打斷了她,甚至輕笑了一聲,“你當然敢。從見我第一面起,你就想殺我。第一次是試探,也是真殺招,若我沒有六脈神劍護身,此刻已是尸首。第二次是羽殺陣,若我沒有《天魔噬心經》的空間扭曲之能,此刻已萬箭穿心。現在這第三次……”
他的目光落在影面前那杯酒上。
“更隱蔽,也更惡毒。酒是柳月宗主特供,就算我中毒,事后查驗,也只會查出酒本身無問題,是你暗中做了手腳。屆時你大可推說是我體質特殊,或修煉功法與酒性沖突,甚至……反咬一口,說我為了快速提升修為,暗中服用禁藥,導致走火入魔。”
陳星河每說一句,影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整個人已經僵在座位上,連呼吸都幾乎停滯。
因為陳星河說的,一字不差。
這正是她精心設計的三重殺局。前兩重是武力試探,也是逼迫對方展現實力,消耗底牌。第三重才是真正的殺招,借宴席之便,下毒暗算,事后還能撇清關系——這本是她為這位空降的長夜之主準備的,最完美的“歡迎儀式”。
她甚至已經安排好了,一旦陳星河毒發,另外兩位統領“刺”與“深”便會“恰好”趕到,親眼目睹新主“修煉出岔”,然后順理成章地……讓長夜重回他們三人的掌控。
可這一切,還沒開始,就被眼前這個男人,輕描淡寫地,全部拆穿了。
他不僅看穿了酒有問題,甚至看穿了她整個計劃的全貌!
這怎么可能?!他怎么會知道鎖魂藤?這種毒物極其罕見,即便是長夜內部,知道其特性的也不超過五人!
“你很奇怪我為什么會知道?”陳星河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將手中的酒杯輕輕放在桌上,“因為我不僅懂劍,懂魔功,我還懂毒。我在天魔宗二十一年,見過、聽過、甚至親手處理過的陰謀詭計,比你當上影部統領以來的總和還要多。”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山岳傾覆般的壓迫感。
“影,你太小看我了。你也太小看柳月宗主了。她既然敢把長夜交給我,就說明她確信,我能壓得住你們。”
影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她知道自己徹底輸了。不僅僅是武力上的慘敗,更是心智、布局、乃至對宗門高層意圖理解上的全面潰敗。
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什么靠著宗主寵幸上位的幸運兒。他是一頭披著羊皮,蟄伏了二十一年的兇獸。如今獠牙畢露,才發現他早已將整個獵場,看得清清楚楚。
“現在。”陳星河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平淡的模樣,“你是想繼續玩這些上不了臺面的把戲,然后被我當成不聽話的野狗處理掉,換一個更懂事的人來坐你的位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影慘白的臉。
“還是想認清現實,好好當你的影部統領,為我效力?”
影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意識到,這是最后的機會。也是唯一的活路。
陳星河給了她選擇,但這選擇,其實只有一個答案。
她緩緩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陳星河面前。
然后,她做了一個讓陳星河都有些意外的動作。
她不是單膝跪地,而是雙膝跪下,以額觸地,行了一個天魔宗內最高規格的臣服之禮。
“影……知錯。”
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從今日起,影與影部,唯主人之命是從。若有二心,天地共誅,神魂俱滅!”
這是以道心立下的誓言。對于修士而言,違背此誓,必遭心魔反噬,道途斷絕。
陳星河靜靜地看著她伏地的背影,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起來吧。”
影這才起身,但依舊低垂著頭,不敢與陳星河對視。
“另外兩位統領,何時到?”陳星河問。
“按計劃,他們應在屬下發出信號后,一刻鐘內抵達。”影老實回答,“方才屬下……并未發出信號。”
“那就發。”陳星河重新拿起自己倒的那杯酒,輕輕晃了晃,“讓他們來。我也想看看,刺與深,又是何等人物。”
影咬了咬牙,從懷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玉符,指尖魔氣注入。
玉符微微一亮,隨即熄滅。
“信號已發。”
“很好。”陳星河終于將酒杯遞到唇邊,抿了一口。
醇香溫潤的酒液滑入喉中,化作一股暖流,滋養著神魂。確實是好酒,沒有加料的那種。
他放下酒杯,看向偏廳入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那么,宴會……現在才算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