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畫面中是一個小村莊。

村莊不大，幾十戶人家，坐落在南疆的深山里。

畫面定格在一戶人家門口。

門口坐著一個老婦人，白發(fā)蒼蒼，滿臉皺紋。她手里納著鞋底，偶爾抬頭，望望遠(yuǎn)處的山。

暗看著那個老婦人，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她……是我娘的第十四代孫女。”他說，“我娘臨死前，把我小時候穿的那件衣服傳了下去，說以后如果有人來找，就給他看。”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布。

那布已經(jīng)發(fā)黃，破爛不堪，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件小孩子的衣服。

“這是證據(jù)。”

陳星河看著那塊布，又看看畫面中的老婦人。

“你只是想見她？”

暗點(diǎn)頭。

“就一面。”他說，“見完，我就走。以后……再也不殺人。”

陳星河沉默。

很久。

他抬起頭。

“好，我?guī)闳ァ！?/p>

暗眼中閃過驚喜。

“真的？”

陳星河點(diǎn)頭。

“但你記住你答應(yīng)的事。”

暗鄭重點(diǎn)頭。

“我以我娘的名義發(fā)誓。”

三人一影，離開小院，向南疆而去。

身后，夜色漸深。

暗走在最后，望著前方陳星河的背影，眼中的光芒微微閃爍。

是感激？

還是別的什么？

沒有人知道。

南疆的山，深得沒有盡頭。

陳星河三人帶著暗，在山里走了七天七夜。越往深處走，人煙越稀少，到最后連樵夫砍柴的小路都沒有了，只剩下茂密的叢林和陡峭的山崖。

暗走得很慢。

不是因?yàn)槔郏且驗(yàn)椤恢痹诳础?/p>

看山，看樹，看草，看花，看從樹葉間漏下來的陽光，看從山澗里流過的溪水。

“三萬年前，我們那地方?jīng)]有山。”他說，“只有平原，一望無際的平原。春天的時候，野花開得到處都是，我娘會帶我去采花。”

他蹲下身，輕輕摘下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這種，沒見過。”

阿璃湊過來，好奇地看著他。

“你以前沒看過花嗎？”

暗搖頭。

“在落日峽谷下面，什么都沒有。”他說，“只有黑暗，只有彼此的影子。我們偶爾會說起以前的事，說起那些見過的東西。但說著說著，就不說了。”

“為什么？”

暗沉默片刻。

“因?yàn)樵秸f，越想回去。可回不去。”

他把那朵花小心地收進(jìn)懷里。

“走吧。”

第七天傍晚，他們終于到了。

那是一個很小的村子，只有二三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子都是木頭搭的，屋頂蓋著茅草，炊煙裊裊升起，飄向黃昏的天空。

村口有一棵大榕樹，枝葉繁茂，遮住了半邊天。樹下有幾個老人坐著聊天，看到他們這群陌生人，都停下話頭，好奇地打量。

暗站在村口，久久沒有邁步。

“怎么了？”阿璃問。

暗沒有回答。

他望著村子里，望著那些簡陋的木屋，望著那些在屋前忙碌的人影。

他的手，微微顫抖。

陳星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戶人家門口，坐著一個老婦人。

她看起來很老了，頭發(fā)全白，臉上的皺紋像干涸的河床。她坐在一張小竹椅上，手里納著鞋底，偶爾抬頭，望望遠(yuǎn)處的山。

暗從懷里取出那塊發(fā)黃的布。

那塊布，他娘臨死前傳下來的，他小時候穿過的衣服。

“她……”他的聲音有些啞，“她手里納的那雙鞋，是我小時候穿過的那種樣式。”

陳星河沒有說話。

他只是拍了拍暗的肩膀。

“去吧。”

暗深吸一口氣，向那戶人家走去。

老婦人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看到暗，她愣了愣。

“后生，你找誰？”

暗站在她面前，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他把那塊布遞過去。

老婦人接過，看了一眼，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仔細(xì)打量著暗。

“這布……你從哪里得來的？”

暗的聲音很輕。

“我娘給我的。”

老婦人怔住。

她看著暗，又看看那塊布，再看看暗。

忽然，她站起身，沖進(jìn)屋里。

片刻后，她捧著一個木匣子出來。

打開木匣，里面也有一塊布。

和暗手里那塊一模一樣。

只是那塊布是完整的，而暗手里這塊，是從上面撕下來的。

老婦人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你……你是……”

暗低下頭。

“我是那個沉到海底的孩子。”他說，“三萬年前。”

老婦人愣住了。

她聽不懂“三萬年前”是什么意思。

但她聽得懂“沉到海底”。

這個故事，她娘講過，她姥姥講過，她姥姥的姥姥也講過。

一代一代，傳了三萬年。

那個被海水吞沒的孩子，那個再也沒有回來的孩子。

他回來了。

老婦人看著他，眼眶漸漸紅了。

“你……你真的是……”

暗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老婦人粗糙的手。

那雙手，做了多少活，養(yǎng)了多少人，傳了多少代。

但此刻，在他掌心里，只是一雙普通的手。

一雙，和他娘一樣的手。

“娘……”他喃喃道。

老婦人淚水奪眶而出。

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從哪里來，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但她知道，這塊布是真的。

這個故事，是真的。

這個叫她“娘”的人，也是真的。

她反握住暗的手，用力點(diǎn)頭。

“回來了就好。”她哽咽道，“回來了就好。”

夕陽西下，晚霞滿天。

那棵大榕樹下，兩個人相對而立，握著手，沒有說話。

一個活了三萬年的影子，一個活了七十年的老婦人。

但此刻，他們只是孩子和娘。

阿璃遠(yuǎn)遠(yuǎn)看著，眼眶也紅了。

“他找到了。”她輕輕說。

陳星河點(diǎn)頭。

“嗯。”

柳鳶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三人靜靜站在那里，看著這一幕。

直到夕陽完全沉下山頭，直到暮色籠罩整個村莊。

暗和老婦人還站在那里。

握著手。

舍不得放開。

那天晚上，暗沒有離開。

他坐在老婦人家的院子里，聽她講那些傳下來的故事。

講她娘，講她姥姥，講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后人。

他聽得很認(rèn)真，偶爾問一兩句。

老婦人也不嫌煩，一一回答。

阿璃蹲在院墻外，偷偷往里看。

“他笑了。”她小聲對陳星河道，“第一次看他笑。”

陳星河望著院子里。

暗的側(cè)臉，在月光下柔和了許多。

那雙漆黑的眼睛里，光芒不再是陰冷，而是溫暖。

“他會遵守諾言的。”陳星河說。

柳鳶點(diǎn)頭。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