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璃從駱駝上滑下來,好奇地打量著那些石柱。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陳星河道,“進去看看。”
三人走近遺跡。
拱門下是一條向下的階梯,被黃沙掩埋了一半。陳星河清理出一條路,帶頭走下去。
階梯很長,很暗。走了約莫一炷香,前方出現一道石門。
門上同樣刻著符文,與北疆遺跡、落日峽谷的如出一轍。
陳星河伸手觸碰。
門開了。
門后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
比落日峽谷那個更大,比北疆遺跡那個更深。穹頂高達百丈,四周的石壁上刻滿了壁畫。而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團柔和的光。
那光芒不刺眼,很溫暖,像黃昏時分的夕陽。
光芒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飄動。那些光點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空間,緩緩旋轉,像一條星河。
阿璃看著那些光點,忽然說:“好熟悉。”
陳星河看向她。
“熟悉?”
阿璃點頭。
“像……像姐姐的光芒。”她頓了頓,“但不一樣。姐姐的光是冷的,這些是暖的。”
陳星河沉默片刻。
他走到光團前,伸手觸碰。
就在他指尖觸及光芒的瞬間。
無數畫面涌入腦海。
不是一個人的記憶,而是無數人的。
那些在落日峽谷地下空間中看到的人,那些在古城石碑上記下的名字,那些在太史閣角落里落滿灰塵的竹簡……
他們,都在這里。
無數人,無數名字,無數平凡又普通的人生。
他們最后的歸宿,都是這里。
這片光。
陳星河睜開眼,眼眶發熱。
柳鳶走到他身邊。
“看到了?”
陳星河點頭。
“這里……是他們最后的地方。”
柳鳶沉默。
阿璃湊過來,望著那片光。
“他們……都在這里嗎?”
陳星河想了想。
“都在。”
阿璃看著那些飄動的光點,忽然笑了。
“真好。”
她伸出手,學著陳星河的樣子,觸碰那片光。
光點在她指尖環繞,仿佛在歡迎她。
阿璃笑得像個孩子。
陳星河和柳鳶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過了很久,阿璃收回手。
“我們走吧。”
陳星河看著她。
“不再待會兒?”
阿璃搖頭。
“他們在這里,很好。”她說,“不用陪了。”
她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
“以后,我們也會來這里嗎?”
陳星河沉默片刻。
“也許。”
阿璃想了想。
“那到時候,我要把這輩子走過的地方,都告訴他們。”
她笑了,轉身跑向門外。
陳星河和柳鳶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身后,那片光芒依舊溫暖。
那些光點,依舊緩緩旋轉。
他們一路向東,穿過西域,穿過南疆,穿過中州。
走了三個月。
阿璃問:“為什么不坐飛舟?那樣快多了。”
陳星河想了想:“想慢慢走。”
阿璃不懂,但她沒有追問。
她只是繼續跟著,看那些走過的地方,看那些見過的風景。
路過青蓮劍宗時,他們沒有上去。
只是在山腳下站了一會兒,望著那座熟悉的山峰。
林驚瀾應該還在忙著整頓宗門,碧月師尊不知道又去了哪里云游。山門前的弟子換了一茬新的,沒有一個認識。
“要上去看看嗎?”柳鳶問。
陳星河搖頭。
“下次吧。”
他們繼續走。
路過天魔宗時,他們在山門外遇到了一個人。
柳月。
這位天魔宗宗主負手而立,站在山道旁,仿佛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宗主。”陳星河上前行禮。
柳月看著他,目光比從前溫和了許多。
“聽說你這一年,去了很多地方。”
陳星河點頭。
“去了西海,去了古城,去了荒漠。”
柳月沉默片刻。
“看到了什么?”
陳星河想了想。
“看到了很多人。很多……被遺忘的人。”
柳月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陳星河想起很久以前,阿墟離開時的樣子。
“你長大了。”她說。
這是她第二次說這句話。
陳星河不知該怎么接。
柳月沒有再多說,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他。
“這個,給你。”
陳星河接過。
“這是什么?”
“天魔宗歷代弟子的名錄。”柳月道,“有些已經死了,有些還在。但不管是死是活,都記在這里。”
她頓了頓。
“也許……你也用得著。”
陳星河握著玉簡,心中一暖。
“多謝宗主。”
柳月擺擺手,轉身向山上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陳星河。”
“嗯?”
“以后,叫師姐。”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星河愣在原地。
柳鳶忍不住笑了。
“師姐?”
陳星河撓撓頭。
“她……比我大很多吧?”
阿璃在旁邊一本正經地算:“她活了多少年?”
“不知道,幾百年肯定有。”
“那你叫她師姐,不是很吃虧?”
陳星河失笑。
“走吧。”
他們繼續走。
三個月后,皇城在望。
城門口,那個小小的記史攤還在。
擺攤的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落第秀才,換成了一個文文靜靜的年輕姑娘。她面前坐著個老婦人,正說著什么,她一邊聽一邊記,神情專注。
陳星河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遠遠站著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轉身,走向太史閣。
太史閣里,那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史令還在。
看到陳星河,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
“回來了?”
陳星河點頭。
老太史令看著他。
“帶回來了什么?”
陳星河從懷中取出一疊紙。
那是他一路記下的東西——西海老海頭說的故事,古城石碑上那些名字,荒漠遺跡里那片光,還有沿途遇到的那些普通人說過的每一句話。
老太史令接過,一頁一頁翻看。
他的手有些顫抖。
翻完最后一頁,他抬起頭,看著陳星河。
眼眶微紅。
“好。”
他站起身,走向那個角落里的破舊書架。
把那一疊紙,輕輕放在書架上。
和那些落滿灰塵的竹簡、賬本、日記放在一起。
“以后,它們就在這里了。”老太史令道,“只要太史閣還在,只要還有人來看,他們就一直在。”
陳星河看著那個書架。
三年多前,他第一次來這里時,那個書架落滿灰塵,無人問津。
現在,它已經滿了。
“謝謝前輩。”他躬身行禮。
老太史令擺擺手。
“不用謝我。謝你自己。”
他轉身,慢慢走向樓梯。
“去吧。外面還有人等你。”
陳星河走出太史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