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河想了想。
“聽說是平原。”
老海頭點點頭。
“我家祖上,就住在那片平原上。”
他抽了口煙,吐出一團白霧。
“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傳下來一個故事。說很久以前,這里有個村子,住了幾百口人。男耕女織,打魚曬網,日子過得平淡,但也安穩。”
“后來呢?”
老海頭沉默片刻。
“后來,天裂了。”
他指了指海的深處。
“就在那邊。一道光從天而降,劈開了大地。海水涌進來,一天一夜,就把整個平原淹了。那些來不及跑的人,全沉到了海底。”
陳星河沉默。
“那你們家……”
“我家祖上跑得快。”老海頭道,“他們跑到山上,活了下來。后來水退了,他們回到這里,重新建了村子。”
他看著海面。
“但我爺爺說,他家祖上傳下來一個規矩,每年七月十五,要到海邊燒紙。燒給那些沉到海底的人,燒給那些,沒有名字的人。”
陳星河心中一震。
沒有名字的人。
又是他們。
“您知道那些人叫什么嗎?”
老海頭搖頭。
“不知道。祖上沒說,可能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他站起身,收起煙袋,“年輕人,你問這些做什么?”
陳星河想了想。
“我在記。”他說,“記那些沒有人記過的人。”
老海頭看著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芒。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陳星河心中一暖。
“好。”他說。
他轉身,慢慢走回村子。
走了幾步,又停下。
“明天七月十五。”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傍晚,陳星河三人來到海邊。
老海頭已經在那里了。
他蹲在礁石邊,點著一堆紙錢。火光照著他蒼老的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來了?”他沒回頭。
陳星河點點頭,在他身邊蹲下。
柳鳶和阿璃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
紙錢一張一張燒完,灰燼被海風吹散,飄向海的深處。
老海頭站起身,望著海面。
“祖宗們,今天有外人來看你們。”他喃喃道,“他們想記住你們。你們……高興嗎?”
海風嗚咽,仿佛回應。
老海頭站了很久,轉身離開。
經過陳星河身邊時,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謝。”
他走了。
陳星河站在海邊,望著那片灰燼飄遠的方向。
柳鳶走到他身邊。
“在想什么?”
陳星河沉默片刻。
“我在想,那些人沉到海底的時候,在想什么。”
柳鳶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
阿璃蹲在礁石邊,忽然開口。
“星河哥哥,你看。”
她指著海面。
夕陽的余暉中,海面上泛起一片銀光。那光芒一閃一閃,仿佛無數雙眼睛,正在看著他們。
陳星河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老海頭的話。
那些人沉到海底,變成了魚。
他笑了。
“走吧。”
三人轉身,慢慢走回村子。
身后,海風依舊,晚霞滿天。
那片銀光,還在海面上閃爍。
仿佛在說。
“我們記得。”
離開西海后,陳星河三人繼續向西。
越往西走,人煙越稀少。荒原上偶爾能見到幾座廢棄的村莊,土墻早已坍塌,風沙掩埋了曾經的痕跡。
阿璃看著那些廢墟,問:“這里的人呢?”
陳星河想了想。
“也許去了別的地方,也許……不在了。”
阿璃沉默。
她已經不像剛離開歸墟時那樣,什么都問為什么。三年多的旅途,讓她明白了很多事。有些問題,沒有答案,有些人,再也見不到。
走了半個月,前方出現一座城池。
城墻很高,是用當地特有的黃褐色土石壘成的,在夕陽下泛著古舊的光芒。城門口有守衛,懶洋洋地靠著墻打盹,偶爾有行人進出,也都是當地人的裝束。
“這里就是古城?”柳鳶問。
陳星河點頭。
根據監天司給的地圖,這座城叫“沙洲”,是西域通往中州的最后一站。再往西,就是無盡荒漠,商旅絕跡。
但他們來這兒,不是為了過路。
是來找一個人。
城里比想象中熱鬧。街道兩旁是各種店鋪,賣香料、賣毛皮、賣干果、賣兵器……應有盡有。行人的服飾五花八門,有中原裝束,也有西域打扮,偶爾還能見到幾個金發碧眼的異族人。
阿璃的眼睛又忙不過來了。
“那個人的帽子好高……”
“那是胡商的裝束。”
“那個女的臉上為什么蒙著紗?”
“那是當地習俗。”
“那個……”
“阿璃。”柳鳶無奈地拉住她,“先找地方住下,明天再看。”
阿璃癟癟嘴,乖乖跟上。
三人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掌柜是個胖胖的中年漢子,說話帶著濃重的西域口音,但人很熱情。聽說他們從中原來,眼睛一亮。
“中原來的人,少見少見!住幾天?”
“看情況。”陳星河道,“掌柜的,跟你打聽個人。”
“誰?”
“守秘人。”
掌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客官,您……找守秘人做什么?”
“有事相詢。”
掌柜沉默片刻。
“守秘人不好找。”他說,“就算找到,他也不會輕易見人。客官,您……還是別打聽了。”
他轉身就走,仿佛避瘟疫一樣。
陳星河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柳鳶低聲道:“這個守秘人,似乎很神秘。”
陳星河點頭。
“明天我們自己找。”
第二天,三人在城里轉了一圈。
問了不少人,但一聽到“守秘人”三個字,所有人都臉色一變,連連擺手,什么都不肯說。
“這些人……好像很怕他?”阿璃疑惑道。
陳星河想了想。
“不是怕,是敬畏。”
“敬畏?”
“守秘人,應該是他們族里很重要的人物。”陳星河道,“普通人不敢隨意談論。”
傍晚,他們來到城西的一個老街區。
這里的房屋比城中心破舊很多,巷道狹窄,行人稀少。墻角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眼皮都不抬一下。
陳星河正要繼續往前,忽然停下腳步。
巷子盡頭,站著一個小孩。
那孩子七八歲模樣,穿著一身破舊的衣裳,臉上臟兮兮的。他站在路中央,直直地看著陳星河。
陳星河走過去。
“小朋友,你知道守秘人住在哪里嗎?”
小孩沒有回答,只是轉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