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去“暖帳”的那日,天放晴了。
陽光透過雪原上的薄云,灑在新帳篷的氈布上,泛著一層柔和的金芒。這頂帳篷比先前那頂大了三倍,里層鋪著厚實的羊毛毯,角落立著銅制的炭盆,燒得正旺,連空氣里都帶著暖意。
親衛搬來沈清辭的小木箱時,臉上多了幾分客氣:“沈姑娘,汗王說,您缺什么盡管開口,屬下這就去備。”
沈清辭謝過他,看著明心興奮地摸著柔軟的氈毯,忍不住笑了笑。暖帳雖好,卻也像個更精致的籠子,四周的守衛沒少,反而離赫連烈的主帳更近了,一舉一動都在眼皮底下。
“公主,這里比之前好多了!”明心抱著一個新縫制的布枕,笑得眉眼彎彎,“您看這枕套,用的還是咱們新織的布呢!”
沈清辭低頭看著那細密的針腳,心里卻沒那么輕松。赫連山的敵意像根刺,扎在她和那些工匠、百姓的安危上,而赫連烈的態度依舊琢磨不透——他給她暖帳,是看重她的手藝,還是另有所圖?
正思忖著,帳簾被輕輕掀開,走進來一個穿著凜北服飾的中年婦人,手里端著一個木盤,盤里放著兩碗熱氣騰騰的奶茶和幾塊奶餅。
“沈姑娘,我是汗王派來伺候您的,叫我烏蘭就好。”婦人眉眼和善,笑容里帶著點小心翼翼,“汗王說,您剛搬過來,許是不習慣北地的吃食,讓我先做些簡單的。”
沈清辭謝過她,接過奶茶。奶茶帶著淡淡的奶香,不算甜,卻很暖胃。她看烏蘭站在一旁有些局促,便笑著讓她坐下:“烏蘭嬸子,不用這么拘謹,坐下一起吃點吧。”
烏蘭受寵若驚,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屬下伺候姑娘就好。”
明心卻已經拿起一塊奶餅遞過去:“嬸子嘗嘗嘛,這餅看著就好吃!”
烏蘭拗不過孩子,接過來小口吃著,話也漸漸多了起來。她說自己是南邊部落的人,丈夫早年在與其他部落的械斗中死了,兒子去年凍死在了哨所,她因會做些針線活,才被選來王庭做事。
“說起來,還得謝謝沈姑娘你呢。”烏蘭抹了把眼角,“前幾日見他們織那暖布,我就想著,若是我兒子還在,穿上用這布做的襖子,是不是就……”
話說到一半,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沈清辭遞給她一塊手帕,心里也沉甸甸的。她忽然明白,自己織的不只是布,是無數個烏蘭兒子那樣的生命,是無數個家庭的盼頭。
“烏蘭嬸子,”沈清辭輕聲道,“以后我教你織布吧,學好了,不僅能自己做暖衣,還能換些糧食。”
烏蘭眼睛一亮,連忙磕頭:“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快起來。”沈清辭扶起她,“咱們都是想好好活著的人,不用這么多禮。”
正說著,赫連烈掀簾進來了。他今天沒穿甲胄,換了身玄色常服,少了幾分戾氣,多了些沉穩。看到帳內和睦的景象,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烏蘭身上。
烏蘭嚇得趕緊站起來,低著頭不敢說話。
“下去吧。”赫連烈淡淡道。
烏蘭應聲退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給沈清辭使了個眼色,像是在說“汗王好像沒生氣”。
帳內只剩下沈清辭和赫連烈,氣氛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爾“噼啪”一聲。
赫連烈走到帳篷中央,那里放著一張矮桌,桌上擺著沈清辭攤開的圖紙——是她畫的羊圈改良圖,旁邊標注著儲草的方法和冬季羊群的喂食量。
“這羊圈,你覺得可行?”他拿起圖紙,指尖劃過那些細密的字跡。
“可行。”沈清辭點頭,“凜北的羊耐寒,但冬天缺少草料,掉膘嚴重。若是提前儲存干草,再把羊圈搭得擋風些,不僅能保羊群過冬,來年春天還能多產小羊羔,羊毛自然也多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只是……儲草需要場地和人力,還得讓牧民們愿意學。”
赫連烈放下圖紙,看向她:“你想怎么做?”
“我想親自去各部落看看。”沈清辭迎上他的目光,“看看他們的羊圈是什么樣的,草料夠不夠,才能對癥下藥。”
赫連烈皺眉:“北境部落分散,路不好走,還有些部落對漢人……敵意很重。”
“正因為這樣,才該去。”沈清辭語氣坦然,“讓他們看看,我不是來搶他們東西的,是來幫他們養好羊、過好日子的。人心都是肉長的,日子好過了,誰還愿意提著腦袋打仗?”
赫連烈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說這些話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只要她去了,那些積怨已久的部落就能立刻放下敵意。
這想法天真得可笑,卻又讓他莫名地無法反駁。
“我陪你去。”他忽然說。
沈清辭愣了一下:“汗王日理萬機,不必……”
“你是我的戰俘后,你的安危,就是我的臉面。”赫連烈打斷她,語氣硬邦邦的,“若是在我的地盤上出了岔子,豈不是讓人笑話我赫連烈連個女人都護不住?”
他說得冠冕堂皇,沈清辭卻從他眼底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她沒再推辭,點了點頭:“那就多謝汗王了。”
赫連烈“嗯”了一聲,目光掃過桌上的奶餅,忽然拿起一塊,掰了一半放進嘴里。奶餅帶著點咸香,口感扎實,他嚼了兩口,忽然想起什么,動作頓了頓。
沈清辭注意到他的異樣,問道:“汗王怎么了?”
赫連烈沒說話,只是看著手里的奶餅,眼神有些恍惚。那味道,像極了他小時候在大靖邊境吃過的那塊熱餅——也是這樣扎實的口感,帶著點麥香,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天,暖了他整個童年。
他一直以為,那是記憶美化后的錯覺,畢竟大靖在他印象里,是個只會用絲綢和瓷器裝點門面的軟弱王朝。可沈清辭帶來的麥餅、暖布,還有她此刻安靜坐在炭盆旁的樣子,都在告訴他,大靖或許不只有軟弱,還有他從未見過的韌性與溫暖。
“沒什么。”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把剩下的半塊奶餅塞進嘴里,轉身往外走,“三日后出發,你準備一下。”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光線。沈清辭看著他匆忙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總覺得,赫連烈對大靖,似乎有著某種復雜的情感,不像其他凜北人那樣,只有純粹的仇恨。
是因為當年救他的那個老婦人嗎?
沈清辭拿起桌上的圖紙,指尖撫過“儲草御冬”四個字,心里忽然有了個念頭。
或許,她可以借著這次去部落的機會,查一查當年那個老婦人的下落。若是能找到些線索,說不定能讓赫連烈對大靖的百姓,多一分容忍,少一分戾氣。
炭火噼啪作響,暖帳里暖意融融。沈清辭將圖紙仔細疊好,放進木箱里。她知道,三日后的部落之行,不會輕松,赫連山定然會從中作梗,那些對漢人有敵意的部落也不會輕易接納她。
但她不怕。
就像織布時,總要穿過那些交錯的經線,才能織出細密的布面。她要走的路,本就是在矛盾與敵意中,一點點織出和平的紋路。
窗外,陽光漸漸西斜,給雪原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橘色。赫連烈站在主帳前,望著暖帳的方向,手里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奶餅。
那味道,和記憶里的熱餅越來越像了。
他忽然有些期待三日后的行程。
想看看這個沈清辭,在那些最排外的部落里,還能織出什么樣的“布”來。
也想……再嘗嘗,那種能暖到心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