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號,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
陳鋒早上出門的時候,巷子里的風像刀子似的往臉上刮。劉婆婆沒出來,門關得嚴嚴的。槐樹葉子早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里晃來晃去。
他把外套裹緊,往公交站走。那件小吳買的外套穿了兩年,還是暖和。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正在門口站著,手里端著熱茶。她看見陳鋒,說:“來了?”
陳鋒說:“嗯。”
周姐說:“今天收租?”
陳鋒愣了一下。
周姐說:“每月一號,東頭那邊該收租了。”
陳鋒看著她。
周姐說:“你不知道?”
陳鋒說:“不知道。”
周姐說:“老顧沒跟你說?”
陳鋒說:“沒有。”
周姐看著他,說:“那你今天要收了。八家店,一家一千,八千塊。”
陳鋒說:“交給誰?”
周姐說:“以前交給老顧。現在老顧沒了,交給你。”
陳鋒沒說話。
周姐說:“你自己想。該交誰交誰。”
她轉身進去了。
陳鋒站在那兒,想著周姐的話。每月一號收租,八千塊。以前交給老顧,現在老顧沒了,交給他。
他不知道該交給誰。
但他知道,這事得辦。
他往東頭走。
走到自己店門口,小鄧已經在了。他看見陳鋒,說:“哥,今天收租?”
陳鋒說:“你也知道?”
小鄧說:“老孟昨天說的。他說每月一號交租,讓你早點來。”
陳鋒說:“嗯。”
小鄧說:“錢放哪兒?”
陳鋒想了想,說:“先放著。”
上午九點,老孟第一個來了。他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信封。他看見陳鋒,說:“陳老板,這個月的。”
陳鋒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一千塊,整整齊齊的。
他說:“好。”
老孟說:“以前交給老顧。現在交給你?”
陳鋒說:“嗯。”
老孟點點頭,說:“那以后都交給你。”
他走了。
陳鋒看著手里的信封,沒說話。
接下來,林小滿的大劉來了。他站在門口,拿著一個信封,說:“陳老板,我媳婦讓送的。”
陳鋒接過來,也是一千塊。
大劉說:“她說了,以后每月一號準時送。”
陳鋒說:“好。”
大劉走了。
阿強來了。他挺著肚子——不是他,是他老婆小芹挺著肚子。小芹站在門口,拿著一個信封,說:“陳老板,阿強讓我送來的。”
陳鋒說:“他呢?”
小芹說:“送貨去了。下午才回來。”
陳鋒接過信封,說:“好。”
小芹說:“陳老板,您收著。”
她慢慢走了。
老張和老劉一起來的。兩個人手里都拿著信封,站在門口,說:“陳老板,這個月的。”
陳鋒接過兩個信封,說:“好。”
老張說:“陳老板,以后都交給你了?”
陳鋒說:“嗯。”
老張說:“行。”
他們走了。
老孫最后一個來。他拿著一個信封,站在門口,有點緊張。他說:“陳老板,這個月的。”
陳鋒接過來,說:“好。”
老孫說:“我生意還行,能交上。”
陳鋒說:“那就好。”
老孫笑了,說:“謝謝陳老板。”
他走了。
陳鋒坐在店里,面前放著八個信封。他數了數,八千塊,一分不少。
小鄧在旁邊看著,說:“哥,八千塊。”
陳鋒說:“嗯。”
小鄧說:“都是你的?”
陳鋒說:“不是。”
小鄧說:“那給誰?”
陳鋒沒說話。
下午,陳鋒去找小武。
小武那間屋,門開著。他坐在里面,看見陳鋒,說:“來了?”
陳鋒進去,坐下。
他把那八千塊拿出來,放在桌上。
小武看著那些錢,愣了一下。他說:“什么意思?”
陳鋒說:“今天的租。”
小武說:“給我?”
陳鋒說:“以前給老顧。現在老顧沒了,該給誰?”
小武看著他,說:“你問我?”
陳鋒說:“嗯。”
小武想了想,說:“按理說,該給市場管理處。但這片的店,都是老顧當年一手拉起來的,管理處不管。”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
小武說:“老顧在的時候,這些錢他自己收著,自己用。修路、修燈、幫人、打點,都從這里面出。”
陳鋒說:“現在呢?”
小武說:“現在你管著,就該你收著,你出。”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你是這邊管事的。這些錢,你說了算。”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你不用擔心。大家信你。”
他把錢推回來。
陳鋒看著那些錢,看了一會兒。然后收起來,揣進兜里。
小武說:“走了?”
陳鋒說:“嗯。”
他站起來,往外走。
小武在后面說:“陳鋒。”
他回頭。
小武說:“你行。”
陳鋒沒說話,走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風吹過來,冷冷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把那八千塊拿出來,數了一遍。八千塊,八家店,一個月。
他不知道這些錢該怎么用。
但他知道,老顧在的時候,用這些錢修路、修燈、幫人、打點。
他也得這么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小鄧的短信:“哥,錢放哪兒了?”
他回:“存銀行。”
小鄧回:“明天我陪你去。”
他看著那行字,笑了笑。然后回:“好。”
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十二月二號。
陳鋒去銀行存錢。八千塊,存進卡里。他看著卡上的數字,比以前多了不少。
小鄧在旁邊說:“哥,你現在有錢了。”
陳鋒說:“不是我的。”
小鄧說:“那是誰的?”
陳鋒說:“大家的。”
小鄧不明白,但沒再問。
下午,陳鋒去找老孟。
老孟在店里,看見陳鋒,說:“陳老板,什么事?”
陳鋒說:“有個事跟你說。”
老孟說:“什么事?”
陳鋒說:“東頭那條路,該修了。”
老孟愣了一下。
陳鋒說:“坑坑洼洼的,下雨就積水。送貨的車不好走。”
老孟說:“是。我也覺得該修。”
陳鋒說:“錢我出。你找人干。”
老孟說:“行。”
他看著陳鋒,說:“陳老板,你拿收租的錢修路?”
陳鋒說:“嗯。”
老孟說:“老顧以前也這么干。”
陳鋒沒說話。
老孟說:“你跟他一樣。”
陳鋒說:“不一樣。”
老孟說:“哪兒不一樣?”
陳鋒說:“我是我。”
他走了。
十二月五號,路修好了。
東頭那條路,平平整整的,再沒有坑。老孟找了幾個工人,干了兩天。完工的時候,好多人都出來看。
老張說:“這下好了,送貨不顛了。”
老劉說:“陳老板出錢修的。”
老孫說:“陳老板好人。”
陳鋒站在自己店門口,看著那條新路。小鄧站在他旁邊,說:“哥,他們都說你好。”
陳鋒說:“嗯。”
小鄧說:“你高興嗎?”
陳鋒想了想,說:“還行。”
十二月十號,市場里裝了兩盞新燈。
東頭那邊,以前晚上黑漆漆的,走路都看不清。陳鋒讓老孟買了燈,找人裝上。現在晚上亮了,大家都說好。
林小滿的大劉來送涼皮的時候,說:“陳老板,我媳婦說,現在晚上走路不怕了。”
陳鋒說:“好。”
大劉說:“她說謝謝你。”
陳鋒說:“不用。”
大劉走了。
小鄧說:“哥,你又花了一筆。”
陳鋒說:“嗯。”
小鄧說:“錢還夠嗎?”
陳鋒說:“夠。”
十二月十五號,阿強的老婆小芹生了。
是個兒子,七斤二兩。阿強高興壞了,跑來跟陳鋒說:“陳老板,我當爹了!”
陳鋒說:“恭喜。”
阿強說:“謝謝您。要不是您,我們連地方都沒有。”
陳鋒說:“是你自己干出來的。”
阿強說:“您幫的。”
他笑著跑了。
下午,陳鋒讓小鄧去買了點東西,送給阿強。一袋奶粉,一包紅糖,幾件小孩衣服。
阿強收到的時候,眼眶紅了。
他跑來跟陳鋒說:“陳老板,這……”
陳鋒說:“大家湊的。”
阿強說:“大家?”
陳鋒說:“嗯。”
阿強說:“謝謝您。”
陳鋒說:“好好養孩子。”
阿強點點頭,走了。
小鄧說:“哥,明明是咱們買的,你說是大家湊的?”
陳鋒說:“都一樣。”
小鄧看著他,說:“哥,你真好。”
陳鋒沒說話。
十二月二十號,月底快到了。
陳鋒算了算,這個月花了三千多。修路、裝燈、幫阿強,都是該花的。剩下的錢,他存著,留著下個月用。
小鄧說:“哥,你這樣花,能剩下嗎?”
陳鋒說:“能。”
小鄧說:“那你自己呢?”
陳鋒說:“什么我自己?”
小鄧說:“你不留點自己用?”
陳鋒說:“有工資。”
小鄧看著他,沒說話。
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風吹過來,冷冷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著這個月的事。收租、修路、裝燈、幫阿強。花了錢,但路好了,燈亮了,阿強的孩子有奶粉了。
他覺得值。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小吳的短信:“哥,還有一個多月過年。”
他回:“知道。”
小吳回:“我等你!!!”
三個感嘆號。
他看著那行字,笑了笑。然后回:“好。”
放下手機,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