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天徹底涼了。
陳鋒早上出門的時候,巷子里風很大,吹得槐樹葉子嘩嘩往下掉。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劉婆婆在門口掃葉子,掃一堆,歇一會兒,喘口氣。
她看見陳鋒,說:“小陳,天冷了。”
陳鋒說:“嗯,您注意身體。”
劉婆婆說:“沒事,我硬朗著呢。”
她笑了笑,繼續掃。
陳鋒往公交站走。走到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劉婆婆彎著腰,一下一下掃,葉子被她掃成一堆一堆的。她在這兒掃了三十年,從年輕掃到老。
他轉身上了車。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正在門口站著,手里端著熱茶。她看見陳鋒,說:“來了?”
陳鋒說:“嗯。”
周姐說:“聽說你那邊又擴了?”
陳鋒說:“是。”
周姐點點頭,沒再問。
陳鋒去東頭那邊。走到自己店門口,看見小鄧已經在里面了。他正在跟幾個人說話,看見陳鋒,跑出來。
小鄧說:“哥,你來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老張和老劉說,想跟你談談。”
陳鋒說:“讓他們來。”
老張和老劉進來了。老張開飯店,老劉開超市,是上個月剛來的。兩個人站在陳鋒面前,有點拘謹。
老張說:“陳老板,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陳鋒說:“什么事?”
老張說:“我們想把店擴大一點。”
陳鋒看著他。
老張說:“生意還行,地方小了,想再租一間。”
陳鋒說:“哪間?”
老劉說:“東頭最邊上那間,空著的。”
陳鋒想了想,說:“那間有人問過。”
老張和老劉臉色變了。
陳鋒說:“但還沒定。你們想要,就先給你們。”
老張說:“謝謝陳老板。”
老劉說:“謝謝陳老板。”
陳鋒說:“房租一樣。明天來簽合同。”
他們走了。
小鄧說:“哥,那間不是沒人要嗎?”
陳鋒說:“嗯。”
小鄧說:“那你為什么說有?”
陳鋒說:“讓他們覺得是搶來的。”
小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說:“哥,你學壞了。”
陳鋒沒說話。
下午,陳鋒去送貨。路上風大,冷。他把外套裹緊,慢慢騎。騎到一半,手機響了。他停下來看,是小武的電話。
小武說:“在哪兒?”
陳鋒說:“送貨。”
小武說:“送完來我這邊一趟,有事。”
陳鋒說:“好。”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揣回兜里。
到工地的時候,李工頭在。他看見陳鋒,說:“小陳,聽說你現在管著半個市場?”
陳鋒說:“沒有半個。”
李工頭笑了,說:“差不多。”
他簽了字,把單子遞過來。
陳鋒接過單子,說:“走了。”
李工頭說:“等等。”
陳鋒看著他。
李工頭說:“有個事想問你。”
陳鋒說:“什么事?”
李工頭說:“我有個朋友,也想在市場開店。你那邊還有空地方嗎?”
陳鋒說:“做什么?”
李工頭說:“賣菜。”
陳鋒想了想,說:“有。東頭還有一間小的。”
李工頭說:“那我讓他去找你。”
陳鋒說:“好。”
他走了。
回到市場的時候,天快黑了。他把三輪車停好,往小武那邊走。
小武那間屋,燈亮著。他推門進去,小武正坐著喝茶。看見陳鋒,他說:“來了?”
陳鋒坐下。
小武說:“有個事跟你說。”
陳鋒等著。
小武說:“老顧走了,那本賬你也看了。現在市場里,你的店最多。”
陳鋒說:“三家。”
小武說:“不止。老孟那邊,林小滿那邊,阿強那邊,老張老劉那邊,都算你的人。”
陳鋒說:“他們不是我的人。”
小武說:“他們認你。”
他看著陳鋒,說:“認你,就是你的人。”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現在市場里,東頭那邊,已經全是你的了。”
他倒了一杯茶,推給陳鋒。
小武說:“你得有個打算。”
陳鋒說:“什么打算?”
小武說:“怎么管。”
陳鋒說:“該怎么管就怎么管。”
小武看著他,說:“你心里有數就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陳鋒也喝了一口。
出來的時候,天全黑了。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市場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黃光。
他想起小武說的話。東頭那邊,已經全是你的了。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好事。
但他知道,現在不一樣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風吹過來,冷冷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比以前更密了。
他看著那些燈火,想著這幾年的事。從馬家莊到市場,從小工到管事,從一個人到一群人。
他不知道他算不算成功了。
但他知道,他還在站著。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小鄧的短信:“哥,明天有家新店開張,你去嗎?”
他回:“哪家?”
小鄧回:“賣菜的,李工頭介紹的那個。”
他想起李工頭說的話。他回:“去。”
小鄧回:“那我跟你一起。”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第二天。
陳鋒一早到店里。小鄧已經在里面了,比他還早。他看見陳鋒,說:“哥,那家店十點開張。”
陳鋒說:“知道。”
小鄧說:“咱們送點什么?”
陳鋒想了想,說:“不用。”
小鄧說:“空手去?”
陳鋒說:“嗯。”
小鄧看著他,沒再問。
十點,陳鋒去了那家新店。東頭最邊上那間,小小的,但收拾得干凈。門口站著一個人,五十來歲,瘦,黑,臉上帶著笑。看見陳鋒,他趕緊迎上來。
那人說:“陳老板,您來了?”
陳鋒說:“嗯。”
那人說:“我叫老孫。李工頭介紹的。”
陳鋒說:“知道。”
老孫說:“謝謝您來。”
他搓著手,不知道說什么好。
陳鋒說:“生意興隆。”
老孫說:“謝謝謝謝。”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走了。
回到店里,小鄧說:“哥,就說了四個字?”
陳鋒說:“嗯。”
小鄧說:“那也夠了。”
陳鋒沒說話。
下午,老孫來了。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子菜。他說:“陳老板,自家賣的,您嘗嘗。”
陳鋒說:“不用。”
老孫說:“要的要的。”
他把菜放下,走了。
小鄧看著那袋子菜,說:“哥,老孫挺會來事。”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以后咱們有菜吃了。”
陳鋒沒說話。
十一月十號。
陳鋒算了算,東頭那邊,現在有七家店了。他的三家,老孟一家,林小滿一家,阿強一家,老張老劉兩家,老孫一家。七家,都認他。
小鄧說:“哥,你現在的產業,越來越大了。”
陳鋒說:“不是我的。”
小鄧說:“怎么不是?他們都聽你的。”
陳鋒說:“聽,不是我的。”
小鄧不明白,但沒再問。
下午,老孟來了。他站在門口,說:“陳老板,有個事跟你說。”
陳鋒說:“什么事?”
老孟說:“我老婆說,想在市場里開個店。”
陳鋒說:“開什么?”
老孟說:“賣小孩衣服。”
陳鋒想了想,說:“東頭還有空店嗎?”
小鄧在旁邊說:“還有一間,最大的那間。”
陳鋒說:“那就那間。”
老孟說:“房租多少?”
陳鋒說:“一千。”
老孟說:“行。”
他笑了,說:“我老婆早就想開了。以前沒地方,現在有了。”
他走了。
小鄧說:“哥,老孟老婆也開店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那東頭就八家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哥,你數過嗎,現在有多少人跟著你?”
陳鋒說:“沒數。”
小鄧說:“我數了。八家店,加上小武那邊的人,加上周姐那邊的人,加上馬家莊那邊的人,差不多二十多個。”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我閑的時候算的。”
陳鋒沒說話。
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風吹過來,冷冷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著小鄧說的話。二十多個。
他不知道這些人算不算跟著他。
但他知道,他們有事會找他。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小吳的短信:“哥,我學修發動機了。”
他回:“挺好。”
小吳回:“師傅說我有天分。”
他笑了笑,回:“好好干。”
小吳回:“哥,還有兩個月過年。”
他看著那行字,想起小吳走的時候,說“哥,你過年一定來”。
他回:“知道。”
小吳回:“我等你!!!”
三個感嘆號。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十一月十五號。
老孟老婆的店開了。小花站在門口,抱著孩子,臉上帶著笑。老孟在旁邊放鞭炮,噼里啪啦響了一陣。市場里好多人都去看,圍了一圈。
陳鋒站在自己店門口,看著那邊。
小鄧說:“哥,不去看看?”
陳鋒說:“不去。”
小鄧說:“老孟會來的。”
下午,老孟來了。他手里拎著東西,一袋糖果。他說:“陳老板,喜糖。”
陳鋒接過來,說:“恭喜。”
老孟說:“謝謝。”
他看著陳鋒,說:“陳老板,我老婆說,沒有你,就沒有今天。”
陳鋒說:“她自己干出來的。”
老孟說:“不是你,我們連地方都沒有。”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說:“走了。”
他走了。
小鄧剝了一顆糖,放進嘴里。他說:“哥,甜。”
陳鋒沒說話。
十一月二十號。
阿強的老婆小芹來了。她挺著肚子,慢慢走過來。站在門口,說:“陳老板。”
陳鋒說:“有事?”
小芹說:“阿強讓我來叫你吃飯。”
陳鋒說:“又吃飯?”
小芹笑了,說:“他今天高興。”
陳鋒說:“什么事?”
小芹說:“他找到活了。”
陳鋒看著她。
小芹說:“除了開店,他還找了個送貨的活。下午干,能多掙一份。”
陳鋒說:“挺好。”
小芹說:“他說都是托您的福。”
陳鋒說:“是他自己肯干。”
小芹說:“晚上六點,您一定來。”
她走了。
小鄧說:“哥,阿強真能拼。”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他老婆快生了,得多掙錢。”
陳鋒沒說話。
晚上,陳鋒去了阿強那兒。還是那間小店,還是那張小桌子。菜不多,但熱氣騰騰的。阿強和小芹坐在對面,臉上帶著笑。
阿強說:“陳老板,這杯敬你。”
陳鋒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阿強說:“我找到活了,下午送貨。一個月能多掙五百。”
陳鋒說:“好。”
阿強說:“等孩子生了,就能存點錢了。”
他看著小芹,眼睛里有光。
小芹也看著他。
陳鋒看著他們,沒說話。
吃完飯,他站起來,說:“走了。”
阿強送到門口,說:“陳老板,謝謝您。”
陳鋒說:“好好干。”
他走了。
走到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阿強還站在門口,小芹站在他旁邊。兩個人,挨得很近,在燈光下。
他想起老孟,想起林小滿,想起阿強。都是有家的人。
他轉身,繼續走。
回到馬家莊,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腳下踩著葉子,沙沙響。
走到樓下,看見小鄧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我想跟你說個事。”
陳鋒說:“什么事?”
小鄧說:“我也想找個活。”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白天在店里,晚上沒事干。想找個活,多掙點。”
陳鋒說:“想干什么?”
小鄧說:“不知道。你有什么路子嗎?”
陳鋒想了想,說:“明天我問問。”
小鄧說:“謝謝哥。”
他笑了,轉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上樓,回屋。
十一月二十五號。
陳鋒幫小鄧找了個活。老孟那邊需要人晚上看倉庫,一個月三百。小鄧聽了,說:“行。”
老孟說:“晚上沒事,就是看著。有床,能睡覺。”
小鄧說:“謝謝孟哥。”
老孟說:“謝陳老板。”
小鄧看著陳鋒,說:“哥,謝謝。”
陳鋒說:“好好干。”
小鄧說:“嗯。”
晚上,小鄧去倉庫了。店里就剩下陳鋒一個人。
他坐在店里,看著門外。天黑了,市場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有人收攤,有人關門,有人推著車往外走。
他坐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鎖門,回去。
回到馬家莊,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腳下踩著葉子,沙沙響。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小鄧的短信:“哥,倉庫有床,挺舒服的。”
他回:“好。”
小鄧回:“明天早上我來開門。”
他回:“嗯。”
放下手機,他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十一月三十號,月底。
陳鋒算了算賬。八家店,這個月加起來,掙了一萬多。他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鋪了金黃的一片。有灰塵在光柱里飄著,慢慢的,悠悠的。
他想起五年前,剛來的時候,一個月掙六百。現在一個月,一萬多。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成功。
但他知道,這是他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回去。
繼續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