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天熱得人發昏。
陳鋒早上出門的時候,巷子里已經有人在樹蔭下坐著了。幾個老頭老太,拿著扇子,一邊扇一邊聊天。看見陳鋒,有人打招呼:“小陳,上班啊?”
他點點頭,從他們身邊走過。
劉婆婆也在。她招招手,說:“小陳,過來坐會兒。”
陳鋒走過去,在樹蔭下蹲下。
劉婆婆說:“天太熱了,別走那么急,當心中暑。”
陳鋒說:“沒事。”
劉婆婆說:“我那口子,年輕時候就是中暑走的。大熱天的在地里干活,干著干著就倒下了,再沒起來。”
她搖搖頭,說:“所以我現在天一熱就不出門。”
陳鋒說:“您保重。”
劉婆婆說:“我沒事。你年輕,更得當心。”
她拍拍他的手,說:“去吧。”
陳鋒站起來,往公交站走。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正在門口站著,扇著扇子。她看見陳鋒,說:“熱吧?”
陳鋒說:“還行。”
周姐說:“黑龍江那邊,這時候也熱。但沒這兒悶。”
她說完,轉身進去了。
陳鋒去東頭那邊。走到店門口,小鄧和小石已經在里面了。小鄧在記賬,小石在整理貨。看見陳鋒,小鄧說:“哥,來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早上老孟來過。”
陳鋒說:“什么事?”
小鄧說:“他說晚上請你喝酒。”
陳鋒想了想,說:“行。”
中午的時候,林小滿沒來。陳鋒看了看時間,已經十二點半了。平時這時候,她早該端著東西來了。
小鄧說:“哥,林姐今天沒來?”
陳鋒說:“可能忙。”
小鄧沒再問。
下午,陳鋒去送貨。路上太陽曬著,熱得人發暈。他把外套脫了,搭在車把上,光著膀子騎。騎到一半,看見路邊有個賣西瓜的,他停下來,買了一個。
到工地的時候,李工頭在。他看見陳鋒,說:“小陳,熱吧?”
陳鋒說:“還行。”
他把西瓜遞給李工頭,說:“路上買的,解解暑。”
李工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說:“小陳,你這個人,真行。”
他把西瓜接過去,說:“晚上回去切,大家一起吃。”
陳鋒點點頭,走了。
回到市場的時候,天還亮著。他把三輪車停好,進店交單子。周姐看了看,沒說話。
他在店里站了一會兒,然后往東頭走。
走到自己店門口,看見林小滿站在那兒。她看見陳鋒,說:“陳老板,你回來了?”
陳鋒說:“嗯。”
林小滿說:“今天店里忙,沒來得及做飯。”
陳鋒說:“沒事。”
她說:“我明天補上。”
她笑了笑,但那笑,和以前不太一樣。
陳鋒說:“不用。你自己忙。”
她說:“我愿意。”
她走了。
陳鋒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
小鄧湊過來,說:“哥,林姐今天不對勁。”
陳鋒說:“什么不對勁?”
小鄧說:“她笑得不自然。”
陳鋒沒說話。
晚上,老孟請喝酒。還是那家小飯館,還是那幾個菜。老孟開了瓶酒,給陳鋒倒上。
老孟說:“陳老板,有個事跟你說。”
陳鋒看著他。
老孟說:“我老婆孩子要來上海了。”
陳鋒說:“好事。”
老孟說:“好什么事。她們一來,我就得租房子,得給孩子找學校,得花錢。壓力大。”
陳鋒說:“那也得來。”
老孟看著他,說:“你這話,跟我老婆說的一樣。”
他喝了一口酒,說:“她說,你在哪兒,家就在哪兒。不來,算什么家?”
陳鋒沒說話。
老孟說:“我想想,也對。”
他又喝了一口,說:“陳老板,你呢?你一個人,不想成個家?”
陳鋒愣了一下。
老孟說:“我看那個林小滿,對你不錯。”
陳鋒說:“她老公要來了。”
老孟也愣了一下。他說:“是嗎?那可惜了。”
他端起酒杯,說:“來,喝一個。”
兩個人碰了一下,都干了。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陳鋒站在飯館門口,看著遠處。老孟站在他旁邊,說:“陳老板,你說人這一輩子,圖什么?”
陳鋒說:“不知道。”
老孟說:“我也不知道。”
他拍拍陳鋒肩膀,說:“走了。”
他走了。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往公交站走。
回到馬家莊,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腳下踩著地,沒有聲音。
走到樓下,看見一個人蹲在那兒。是小鄧。
陳鋒說:“怎么又蹲著?”
小鄧站起來,說:“哥,林姐剛才來找你。”
陳鋒說:“什么事?”
小鄧說:“她說她老公明天到。”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她好像不太高興。”
陳鋒說:“你怎么知道?”
小鄧說:“我看出來的。”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小鄧說的話。她老公明天到。她好像不太高興。
他不知道她為什么不高興。
但他想起她今天的笑,確實不一樣。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第二天,六月十九。
陳鋒照常去市場。到東頭店的時候,小鄧已經在里面了。他看見陳鋒,說:“哥,林姐老公到了嗎?”
陳鋒說:“不知道。”
小鄧說:“我去看看?”
陳鋒說:“別去。”
小鄧點點頭,繼續干活。
中午的時候,林小滿沒來。下午也沒來。
傍晚,陳鋒收工的時候,看見林小滿站在自己店門口。她旁邊站著一個男的,瘦,黑,穿著一件舊T恤,低著頭,不說話。
林小滿看見陳鋒,說:“陳老板,這是我老公,大劉。”
大劉抬起頭,看了陳鋒一眼,點點頭。
陳鋒說:“來了?”
大劉說:“嗯。”
話很少,和小吳剛來的時候一樣。
林小滿說:“他剛來,什么都不懂。以后多關照。”
陳鋒說:“好。”
林小滿說:“那我們走了。”
她拉著大劉,走了。
陳鋒站在那兒,看著他們的背影。
小鄧湊過來,說:“哥,那就是她老公?”
陳鋒說:“嗯。”
小鄧說:“看著挺老實的。”
陳鋒沒說話。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熱熱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和以前一樣。
他想起今天看見的大劉。瘦,黑,話少。和五年前的自己一樣,和小吳一樣,和小石一樣。
又一個來上海的人。
他不知道大劉能不能留下來,能不能站穩,能不能像他一樣,五年后還站著。
但他知道,每個人來的時候,都是這樣。
他站了一會兒,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林小滿今天的樣子。她拉著大劉走的樣子,沒回頭。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六月二十號,林小滿來了。
她端著兩碗涼皮,站在門口,說:“陳老板,吃。”
陳鋒說:“你老公呢?”
她說:“在店里。他什么都不懂,我讓他先學著。”
她把涼皮放下,說:“你嘗嘗。”
陳鋒吃了一口。還是那個味兒,酸酸的,涼涼的。
他說:“好吃。”
她笑了笑。這回的笑,自然多了。
她說:“那我就放心了。”
她走了。
小鄧說:“哥,她好像心情好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她老公來了,她還天天來送吃的?”
陳鋒沒說話。
下午,小武來了。
他站在店門口,往里看了看,說:“聽說林小滿老公來了?”
陳鋒說:“嗯。”
小武說:“那人怎么樣?”
陳鋒說:“看著老實。”
小武點點頭,說:“那就行。”
他走進來,坐下。小鄧倒了杯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小武說:“老顧讓我帶句話。”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他說,你這邊穩了。以后有什么事,自己拿主意。”
陳鋒說:“知道了。”
小武站起來,拍拍他肩膀,走了。
陳鋒坐在那兒,想著老顧的話。以后有什么事,自己拿主意。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信任。
但他知道,他現在得自己想了。
六月二十二號,大劉來了。
他一個人站在店門口,往里看。陳鋒站起來,走到門口。
大劉說:“陳老板,我媳婦讓我來請教你。”
陳鋒說:“什么事?”
大劉說:“她說你人好,讓我多跟你學。”
陳鋒看著他。那眼神,和小吳剛來的時候一樣,有點怯,但想留下。
陳鋒說:“進來吧。”
大劉進來,站在那兒,不知道該干什么。
陳鋒說:“你先看。看小鄧他們怎么干。”
大劉點點頭,站在一邊,看著小鄧和小石干活。
看了一會兒,他試著去搬一袋水泥。搬不動,臉憋得通紅。小鄧過去,幫他抬起來,說:“慢慢來,別急。”
大劉說:“謝謝。”
小鄧說:“沒事。”
陳鋒看著他們,沒說話。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熱熱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今天的大劉。搬不動水泥,臉憋得通紅,說“謝謝”的樣子。
和小吳一樣,和他一樣。
他站了一會兒,下樓。
走到樓下,看見小鄧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那個大劉,能留下嗎?”
陳鋒說:“不知道。”
小鄧說:“他挺想留下的。”
陳鋒說:“想留下的人多了。”
小鄧看著他,說:“哥,你當初也想留下。”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你留下了。別人也能。”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想著小鄧的話。你留下了。別人也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當初也是這么過來的。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今天的事。大劉搬水泥的樣子。他說“謝謝”的樣子。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六月二十五號,月底快到了。
陳鋒在店里算賬,林小滿來了。她沒端吃的,空著手。她站在門口,說:“陳老板,有空嗎?”
陳鋒說:“有事?”
她說:“想跟你說個事。”
陳鋒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說:“大劉跟我說,你讓他學東西。”
陳鋒說:“嗯。”
她說:“謝謝你。”
陳鋒說:“沒事。”
她看著他,說:“陳老板,你人真好。”
陳鋒沒說話。
她站了一會兒,然后走了。
陳鋒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
小鄧湊過來,說:“哥,她又來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她老公都來了,她還來找你?”
陳鋒說:“別瞎說。”
小鄧說:“我沒瞎說。”
他縮回去,繼續干活。
陳鋒站在那兒,想著小鄧的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林小滿對他,確實不一樣。
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風吹過來,熱熱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今天的事。林小滿說“你人真好”的樣子。她眼睛里的東西。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他閉上眼睛。
六月二十八號,月底了。
陳鋒算了算賬。三間店加起來,這個月掙了五千八。他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
市場里人來人往,和平時一樣。有人從他店門口走過,有人進來買東西,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
想起這一個月的事。小吳走了,小鄧回來了,小石來了。林小滿的老公來了,老孟的老婆孩子要來了。老顧讓他自己拿主意。
一個月,發生了很多事。
但他還在站著。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回去。
繼續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