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出院那天,上海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的,像鹽末子,落在身上就化了。陳鋒站在店門口,看著那些雪絲飄下來,落在市場里的棚子上,落在光禿禿的樹上,落在地上,洇出一片一片的濕痕。
小吳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雪。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哥,我老家下雪比這大。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膝蓋。”
陳鋒沒說話。
小吳說:“小時候下雪,我媽不讓我出門,怕我凍著。我就趴在窗戶上看,看雪把院子蓋滿,白茫茫一片。”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有光。
陳鋒看了他一眼。
小吳不說了,繼續看雪。
下午的時候,小武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厚外套,臉色還有點白,但走路已經正常了。他站在店門口,沖陳鋒招招手。
陳鋒走過去。
小武說:“出來了。”
陳鋒點點頭。
小武說:“這回欠你一個人情。”
陳鋒說:“沒做什么。”
小武說:“你去看我了。”
他盯著陳鋒看了一會兒,然后說:“我記著。”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說:“對了,阿貴的事,完了。”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人抓到了,送進去了。這回他出不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點光,和醫院那天一樣。
然后他走了。
陳鋒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那天晚上回去的時候,雪下大了。不是那種細細的鹽末子,是一片一片的,飄下來,落在衣服上,能看清六角形的花紋。陳鋒站在巷子口,看了一會兒那些雪花。來上海五年,他沒見過這么大的雪。
巷子里白了一層。那些落葉被雪蓋住,踩上去不再是沙沙響,而是咯吱咯吱的,軟軟的。他慢慢往里走,腳下咯吱咯吱響。
走到樓下,他看見一個人蹲在那兒。
走近了,是小鄧。
陳鋒說:“怎么蹲在這兒?”
小鄧站起來。他頭發上落了一層雪,肩膀上也是。他說:“哥,我想跟你說個事。”
陳鋒站住。
小鄧說:“我爸頭七那天,我做了一個夢。”
雪落在他頭上,肩上,他也不拂。
小鄧說:“夢見我爸站在院門口,穿著那件舊中山裝,看著我。他不說話,就看著我。我問他想說什么,他還是不說話。然后就醒了。”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醒了以后,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怪我沒早點回去?”
陳鋒說:“不是。”
小鄧看著他。
陳鋒說:“你爸那個人,不會怪你。”
小鄧低著頭,不說話。雪落在他頭發上,越積越厚。
過了一會兒,小鄧說:“哥,我想明年把他接來。”
陳鋒愣了一下。
小鄧說:“把他接來,在上海住。租個房子,我照顧他。”
陳鋒說:“你爸愿意?”
小鄧說:“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他抬起頭,看著陳鋒。眼睛里有東西,不是淚,是別的什么。
陳鋒說:“那就試試。”
小鄧站了一會兒,然后說:“哥,我上去了。”
他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一下一下,慢慢遠了。
陳鋒站在原地,雪落在他身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上樓,回屋。
屋里黑著。他沒開燈,走到窗戶邊,往外看。外面那堵墻上落了一層雪,白白的,在夜里反著光。墻那邊有光透過來,是隔壁樓的燈光,照在雪上,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會兒,躺下。
窗外的雪還在下。沒有風,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在窗臺上的聲音,輕輕的,簌簌的。
他閉上眼睛。
第二天醒來,雪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巷子里有人在掃雪,唰唰唰的。是劉婆婆。她彎著腰,一下一下掃,把雪掃到路邊。
她看見陳鋒,直起腰,說:“小陳,上海好多年沒下這么大的雪了。”
他點點頭。
劉婆婆說:“我老家年年下。比這大多了。”
她說完,又彎下腰,繼續掃。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正在門口鏟雪。她拿著一把鐵鍬,一下一下把門口的雪鏟開。陳鋒走過去,接過鐵鍬,鏟起來。
周姐站在旁邊看著。
鏟完了,他把鐵鍬靠在墻上。
周姐說:“昨晚上,我想了一夜。”
陳鋒看著她。
周姐說:“我姐那個事。”
陳鋒沒說話。
周姐說:“二十一年了。她病了,想見我。”
她看著遠處,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姐說:“我想回去看看。”
陳鋒說:“那就回去。”
周姐看了他一眼,說:“店怎么辦?”
陳鋒說:“我看著。”
周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眼神,他從來沒見過。
周姐說:“你真這么想?”
陳鋒說:“嗯。”
周姐沒再說話。
那天下午,周姐走了。她收拾了一個小包,跟陳鋒交代了幾句,就去了火車站。走的時候,她站在店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長,把店里每個人都看了一遍。
然后她走了。
陳鋒站在店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幾步就消失在市場里。
小吳站在他旁邊,說:“哥,周姐什么時候回來?”
陳鋒說:“不知道。”
那天晚上,陳鋒沒回去。他在店里待到很晚,把賬本又對了一遍,把貨又整理了一遍。小鄧他們也陪著,沒人說話。
快十點的時候,陳鋒說:“都回去吧。”
小鄧他們走了。
他一個人坐在店里,爐子燒得呼呼響。他看著那些貨,那些架子,那個柜臺。周姐坐了十幾年的地方,現在空著。
他坐了很久。
然后鎖門,回去。
雪又下起來了。比昨天小,細細的,飄在臉上,涼絲絲的。他走在巷子里,腳下咯吱咯吱響。
走到樓下,沒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周姐。她這會兒應該到火車站了。不知道火車有沒有晚點。不知道她姐家住哪兒。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接下來幾天,店里一切照舊。
陳鋒每天開門、打掃、擺貨、記賬、送貨。小鄧他們各干各的,和平時一樣。但少了周姐坐在柜臺后面,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小楊有時候會往柜臺那邊看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繼續干活。
沒人說什么。
第五天,周姐打電話來。
電話是打到市場管理處的,管理處的人跑來叫陳鋒去接。他跑過去,拿起話筒,聽見周姐的聲音。
周姐說:“我到了。”
他說:“嗯。”
周姐說:“我姐……快不行了。”
他沒說話。
周姐說:“醫生說就這幾天。”
他還是沒說話。
周姐說:“店那邊,你多費心。”
他說:“好。”
周姐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掛了。”
電話里傳來嘟嘟嘟的聲音。
他站在那兒,聽著那些嘟嘟聲,站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天陰著,又要下雪的樣子。他往店里走,踩著地上還沒化的殘雪,咯吱咯吱響。
回到店里,小鄧看著他,沒問。
他說:“周姐沒事。”
小鄧點點頭。
那天下午,雪又下起來了。
十二月二十一,冬至。
陳鋒早上出門的時候,天還黑著。巷子里沒人,只有路燈亮著,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一片。他踩著雪往外走,腳下咯吱咯吱響,身后留下一串腳印。
到市場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他開了門,生了爐子,開始打掃。雪又積了一層,他把門口的雪鏟開,把路清出來。
小鄧他們陸續來了。
中午的時候,市場里來了個人。
是個中年人,四十多歲,穿著一件舊軍大衣,站在店門口往里看。陳鋒看了一眼,不認識。
那人站了一會兒,走進來。他走到柜臺前,看著陳鋒,說:“你是陳鋒?”
陳鋒說:“是。”
那人說:“周姐讓我來的。”
陳鋒看著他。
那人說:“我是她姐夫。”
陳鋒愣了一下。
那人說:“她讓我帶個話。”
陳鋒等著。
那人說:“她姐昨天走了。”
陳鋒沒說話。
那人說:“她讓我告訴你,店里多費心。她過幾天就回來。”
他站了一會兒,又說:“她讓我謝謝你。”
說完,他轉身走了。
陳鋒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沒說話。小鄧他們看他臉色,也不敢問。店里很安靜,只有爐子呼呼響的聲音。
快下班的時候,他站在店門口,看著外面的雪。雪還在下,比上午大了些,一片一片的,落在棚子上,落在地上,落在來來往往的人身上。
小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小吳說:“哥,周姐的姐沒了?”
陳鋒點點頭。
小吳沒再說話。
兩個人站著,看雪。
晚上回去的時候,雪越下越大。整個馬家莊都白了,房頂上、樹上、路上,全是雪。他踩著雪往里走,腳下咯吱咯吱響。路燈照著,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長。
走到樓下,他看見一個人蹲在那兒。
走近了,是小武。
陳鋒愣了一下,說:“你怎么來了?”
小武站起來。他頭上落了一層雪,肩膀上也是。他說:“找你喝酒。”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今天冬至。”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我媳婦回娘家了。一個人,沒意思。”
陳鋒站了一會兒,說:“上樓。”
兩個人上樓,進了屋。屋里小,但還干凈。陳鋒搬了個凳子給小武坐,自己坐在床上。
小武從兜里掏出一瓶酒,還有一包花生米。他說:“就這點,別嫌棄。”
陳鋒說:“不嫌棄。”
兩個人喝酒。酒辣,嗆嗓子,但喝下去身上就熱了。
喝了幾口,小武說:“周姐的事,我聽說了。”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她姐沒了。她回去了。”
陳鋒點點頭。
小武說:“你這幾天,一個人撐著?”
陳鋒說:“還有小鄧他們。”
小武看著他,說:“你這個人,真是。”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陳鋒也喝。
喝到一半,小武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么來找你嗎?”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因為我發現,在這地方,能說上話的人不多。”
他低著頭,看著手里的酒杯。酒在杯里晃來晃去。
小武說:“以前有黑子,黑子進去了。后來有阿彪,阿彪傷了,回老家養了。現在剩下我,還有幾個小嘍啰,說不上話。”
他抬起頭,看著陳鋒。
小武說:“就你還能說幾句。”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你話少,但你說的話,能聽。”
他又喝了一口。
陳鋒也喝。
酒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完了。小武站起來,說:“走了。”
陳鋒送他到門口。
小武站在門口,回頭說:“周姐回來,告訴我一聲。”
陳鋒點點頭。
小武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一下一下,慢慢遠了。
陳鋒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后關門,躺下。
窗外的雪還在下。很安靜。
他閉上眼睛。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二,冬至第二天。
雪停了。太陽出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眼。陳鋒踩著雪去市場,一路上都是咯吱咯吱的聲音。
到市場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站在店門口。
走近了,是周姐。
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厚棉襖,站在那兒,看著店。她看見陳鋒,點了點頭。
陳鋒走過去,說:“回來了?”
周姐說:“嗯。”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有點腫。
陳鋒開了門,兩個人進去。周姐坐在柜臺后面,看著那些熟悉的賬本、貨架、爐子。看了一會兒,她說:“這幾天,辛苦了。”
陳鋒說:“沒事。”
周姐說:“小鄧他們都好?”
陳鋒說:“好。”
周姐點點頭。
那天,店里和平時一樣。爐子燒得呼呼響,小鄧他們搬貨、送貨、掃地、整理。周姐坐在柜臺后面,翻著賬本。
但陳鋒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周姐的姐沒了。她回去看了最后一眼。她回來了。
晚上回去的時候,雪化了一些。踩上去不再是咯吱咯吱,而是濕漉漉的,軟軟的。他走在巷子里,腳下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
走到樓下,他看見小吳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吳站起來,說:“哥,我今天又算了一下。”
陳鋒看著他。
小吳說:“再干十個月,就夠了。”
陳鋒說:“挺好。”
小吳說:“哥,到時候你跟我回去玩。”
陳鋒愣了一下。
小吳說:“我家那兒,山好水好,你肯定喜歡。”
陳鋒沒說話。
小吳說:“哥,你答應了?”
陳鋒想了想,說:“再說。”
小吳笑了。是那種真的笑,不是平時那種。
他說:“哥,我上去了。”
他轉身上樓,腳步輕快。
陳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上樓,回屋。
屋里黑著。他沒開燈,走到窗戶邊,往外看。外面那堵墻上,雪還在,但化了一些,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磚。墻那邊有光透過來,是隔壁樓的燈光。
他看了一會兒,躺下。
窗外的風停了。很安靜。
他閉上眼睛。
冬至過去了。夜開始慢慢變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