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號,大雪。
這天沒下雪,但小武出事了。
陳鋒是下午知道的消息。當時他正在店里記賬,小楊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發白,說:“哥,小武哥被人捅了。”
他手里的筆停了一下。
小楊說:“在市場東頭,剛發生的。人送醫院了。”
陳鋒放下筆,站起來。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周姐在柜臺后面看著他。
陳鋒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坐下,繼續記賬。
小楊愣在那兒,說:“哥,你不去看看?”
陳鋒說:“記賬。”
小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轉身跑了。
陳鋒低著頭,一筆一筆記。進貨,出貨,收多少錢,付多少錢。手很穩,字寫得工工整整。
記完最后一筆,他合上賬本,站起來,走到門口。
市場東頭圍了一圈人,嗡嗡嗡的說話聲傳過來。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過去。
周姐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周姐說:“你不過去?”
他說:“不去。”
周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兩個人站著,看著東頭那圈人。人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大。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聽不清。
過了一會兒,人群散了。有人往這邊走,邊走邊議論。
“捅了三刀,血流了一地。”
“送仁濟醫院了,不知道能不能救過來。”
“誰干的?看清了嗎?”
“沒看清,那人跑了。”
陳鋒聽著,不說話。
下午五點多,天快黑了。陳鋒還在店里,沒走。小鄧他們也沒走,都在店里待著。
小楊坐立不安,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坐下。小鄧靠在墻上,不說話。小周在整理貨,和平時一樣。小吳站在門口,看著外面。
周姐坐在柜臺后面,翻著賬本,一頁一頁翻,但眼睛沒在看。
天全黑了。市場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陳鋒站起來,說:“走了。”
他走到門口,小吳跟上來。
兩個人往公交站走。路上沒什么人,風大,冷。路燈照著,地上有他們的影子,一前一后。
小吳忽然說:“哥,你不過去,是怕?”
陳鋒說:“怕什么?”
小吳說:“怕沾上事。”
陳鋒沒說話。
小吳說:“我也是這么想的。”
他看了小吳一眼。
小吳說:“但我剛才一直在想,要是哪天我出事了,有沒有人會去看我。”
陳鋒沒說話。
車來了,他們上去,坐下。
車廂里空空的,只有幾個乘客。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燈火一閃一閃往后退。
小吳靠著椅背,看著窗外。
回到馬家莊,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們往里走,腳下踩著落葉,沙沙響。
走到樓下,小吳說:“哥,我上去了。”
陳鋒點點頭。
小吳上樓了。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陳鋒站在那兒,站了一會兒。
然后上樓,回屋。
他沒開燈,走到窗戶邊,往外看。外面是那堵墻,黑黢黢的。墻那邊有光透過來,是隔壁樓的燈光。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陳鋒照常去市場。
到店的時候,周姐已經在。店里和平時一樣,爐子燒得呼呼響,熱氣往外冒。小鄧他們在各自的位置上忙著。
但氣氛不一樣。沒人說話,只有干活的聲音。
中午的時候,小武的消息傳來。
人救過來了。三刀,沒傷到要害。在醫院躺著,得養一陣子。
小楊跑回來報信,臉上有了笑模樣。他說:“沒事了,小武哥沒事了。”
小鄧點點頭,繼續干活。小周還是不說話。小吳蹲在后門口,看著天。
陳鋒坐在柜臺后面,聽著,沒說話。
下午,他去送貨。
路上風還是那么大,冷。他騎著車,慢慢騎。腦子里想著小武的事。捅了三刀,沒死。命大。
他想起小武臉上那道疤,想起他走路瘸的樣子,想起他說“干這行的,身上沒幾道疤,都不好意思說混過”。
這回又多了一道。
到工地的時候,李工頭在。他看見陳鋒,說:“小陳,聽說你們那邊出事了?”
陳鋒說:“嗯。”
李工頭說:“誰干的?知道嗎?”
陳鋒說:“不知道。”
李工頭看著他,說:“你真不知道?”
陳鋒說:“不知道。”
李工頭點點頭,沒再問。
送完貨,往回走。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但沒下。
回到市場的時候,天快黑了。他把三輪車停好,進店交單子。周姐看了看,沒說話。
他在店里站了一會兒,爐子燒得呼呼響。
然后走了。
晚上回去,他又站在樓頂。風大,冷,吹得他站不穩。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在風里一閃一閃。
他站了很久。
想起小武。想起他每次來傳話的樣子。想起他請喝酒的樣子。想起他說“你這個人,真是”的樣子。
不知道他現在在醫院怎么樣。有沒有人陪著。疼不疼。
他站了一會兒,下樓。
走到樓下,看見小吳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吳站起來,說:“哥,我想好了。”
陳鋒看著他。
小吳說:“我以后每天存十塊錢。一年三千六,加上工資,兩年就夠了。”
陳鋒說:“挺好。”
小吳說:“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陳鋒想了想,說:“沒想好。”
小吳說:“你慢慢想。”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聽見窗外的風聲。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他閉上眼睛。
第三天,陳鋒去醫院看了小武。
他不知道小武在哪家醫院,問了周姐。周姐告訴他,仁濟醫院,外科住院部,305房。
下午,他跟周姐請了個假,坐車去了。
醫院里人很多,進進出出,擠來擠去。他找到外科住院部,上三樓,305房。
門開著。他站在門口,往里看。
小武躺在床上,臉色發白,身上纏著繃帶。他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床邊坐著一個人,是個女的,二十多歲,短發,穿著件舊棉襖。她看見陳鋒,站起來,說:“你找誰?”
陳鋒說:“武剛。”
那女的看了看他,說:“你是他朋友?”
陳鋒點點頭。
那女的說:“進來吧。”
他走進去,站在床邊。小武睜開眼睛,看見他,愣了一下。
小武說:“你怎么來了?”
陳鋒說:“來看看。”
小武看著他,不說話。
那女的倒了杯水,遞給陳鋒。陳鋒接過來,沒喝。
小武說:“這是我媳婦,小翠。”
陳鋒點點頭。
小武說:“這是我跟你提過的,陳鋒。”
小翠點點頭,說:“他常說起你。”
陳鋒不知道說什么,就站著。
小武說:“坐。”
他坐下。
三個人都不說話。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外面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過了一會兒,小武說:“捅我的人,抓到了。”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是阿貴的人。他沒跑遠,又回來了。”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這回他跑不掉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點光,陳鋒看見了。
又坐了一會兒,陳鋒站起來,說:“走了。”
小武說:“再坐會兒。”
陳鋒說:“還得回去干活。”
小武看著他,說:“你這個人,真是。”
他笑了,是那種涼涼的笑,但沒那么涼了。
陳鋒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小武躺在床上,小翠坐在旁邊,握著他的手。
他走出醫院,天已經黑了。風大,冷,他把外套裹緊。
走到公交站,等車。站臺上沒人,就他一個。車來了,他上去,坐下。
車廂里空空的。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燈火一閃一閃往后退。
他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回到馬家莊,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腳下踩著落葉,沙沙響。
走到樓下,沒人。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上樓。
屋里黑著。他沒開燈,走到窗戶邊,往外看。外面是那堵墻,黑黢黢的。墻那邊有光透過來,是隔壁樓的燈光。
他看了一會兒,躺下。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他洗臉,穿上外套,下樓。
巷子里比昨天更冷。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白花花的。他小心地走著,走到巷子口,買了兩個包子,一邊走一邊吃。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已經在店里。她看見他,說:“昨天去了?”
他點點頭。
周姐說:“怎么樣?”
他說:“還行。”
周姐點點頭,沒再問。
他開始干活。搬貨、掃地、擦柜臺,一樣一樣干。小鄧他們在各自的位置上忙著。
店里和平時一樣。爐子燒得呼呼響,熱氣往四周散開。
但陳鋒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去了醫院。他看了小武。他坐在那兒,沒說幾句話,但他去了。
小武說“你這個人,真是”的時候,他聽出那話里的意思了。
不是涼,是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以后還會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