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斌端起桌上那盞已經微涼的茶湯,淺啜一口,原本嬉笑的神色早已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阿爺,您也是兩朝元老了,當真覺得皇上是因為缺銀子才扣著軍餉不發?又或者,他只是單純地想要敲打敲打林家?”
他不緊不慢地摩挲著茶杯邊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皇上口口聲聲說北境有五皇子梁睿傾鎮守足矣,這看似是對胞弟的信任,實則是捧殺。”
林芝堂眉頭緊鎖,手中的煙槍在半空中停滯。
“此話怎講?”
“您看,如今成年的皇子大多留在京中開府建牙,就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享福。唯獨這位五皇子,被一腳踢到了那鳥不拉屎的苦寒之地。”
徐斌嘴角勾起譏諷的弧度,目光幽幽。
“與其說是器重,倒不如說是皇上在給他樹敵。把一個手握重兵的親王放在邊境,既要防著匈奴,又要防著朝廷背后的冷箭。這哪里是親兄弟,分明是把五皇子架在火上烤。”
轟隆。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林芝堂渾濁的老眼猛地清明,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琉璃碗嗡嗡作響。
“好一招借刀殺人!老夫在朝堂混跡半生,竟還沒你個娃娃看得通透!皇上這是忌憚五皇子,咱們林家……不過是被這道圣意給誤傷的池魚罷了!”
見老爺子一點就通,徐斌笑著放下茶杯,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語出驚人。
“既然看通了,那我也就有話直說了。娘子,你手下那二十萬大軍,得裁。”
“你說什么?!”
林遲雪原本還在回味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此刻聽到這話,那一雙柳眉瞬間倒豎,一股凌厲的殺氣從那瘦弱的身軀中爆發而出。
她轉過身,逼近徐斌,盯著他的眼睛。
“徐斌!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那是林家幾代人的心血,是北境百姓的屏障!匈奴未滅,何以裁軍?我們林家世代忠良,憑什么要自斷臂膀?”
面對這撲面而來的煞氣,徐斌卻是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反而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
“憑什么?就憑你是個娘們兒。”
屋內瞬安靜。
林遲雪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胸口劇烈起伏,那雙美目中瞬間涌上一層水霧,是被羞辱后的極致憤怒。
“你……你看不起女人?”
“你看你看,又急。”
徐斌無奈地攤了攤手,目光掃過一旁若有所思的林芝堂。
“阿爺到底是朝堂上的老油條,想必已經聽出味兒來了吧?”
林芝堂面色凝重,緩緩點了點頭,看向孫女的眼神中多了一絲無奈與心疼。
“雪兒,別動怒,斌兒話糙理不糙。”
徐斌這才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身子前傾,湊近林遲雪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俏臉,壓低了聲音。
“娘子,你沒發現嗎?原本你和徐文進那廢物的婚事,為何定得如此倉促?這滿京都誰不知道,就連咱們府上的洗腳丫鬟私底下都嚼舌根,說這天底下只有那戰功赫赫的五皇子,才配得上你這只翱翔九天的火鳳。”
聽到這話,林遲雪臉上怒意稍減,取而代之的是錯愕與慌亂。
她下意識地抬手就要去打徐斌那張欠揍的嘴。
“胡說什么!我和五皇子清清白白……”
“哎哎哎,別打臉,我是靠臉吃飯的!”
徐斌敏捷地往后一縮,嬉皮笑臉地抓住了林遲雪揮來的皓腕,順勢輕輕捏了捏。
“把話聽完嘛。”
他掌心的溫熱順著手腕傳來,林遲雪身子一僵,竟忘了掙脫。
徐斌收起嬉笑,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我當然知道娘子對我忠貞不二,愛我愛得死去活來。可皇帝老兒他不這么想啊。”
他指了指皇宮的方向。
“你想想,你是大梁唯一的巾幗女將,手握重兵;五皇子是皇室貴胄,亦有軍權。你們兩個若是強強聯合,這大梁的江山,到底是他姓梁的說了算,還是你們兩口子說了算?”
這一番話,如醍醐灌頂。
林遲雪只覺得后背一陣發涼。
原來如此。
原來這才是那場荒唐賜婚的真相。
徐斌看著她蒼白的臉色,繼續補刀。
“所以啊,皇上必須要把你嫁出去,而且必須嫁給一個廢物。徐文進雖然蠢,但好歹是尚書之子,算是給你個面子。可后來你殘了,徐家為了不讓嫡子受辱,把我這個鄉下野種推出來頂缸。”
他自嘲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這么大的欺君之罪,若是換了旁人早就滿門抄斬了。可皇上呢?屁都沒放一個。為什么?因為我徐斌比徐文進更廢!我越是不堪,越是上不得臺面,那位陛下睡得就越香!”
“一個殘廢的女將軍,配一個只會吃軟飯的私生子。這對組合,對他沒有任何威脅。”
林遲雪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明明說著最自輕自賤的話,可那雙眸子卻亮得嚇人,仿佛能洞穿這世間一切陰暗的算計。
良久,她咬了咬下唇,聲音有些干澀。
“若是皇上知道你的真實面目,怕是腸子都要悔青了。”
這哪里是什么廢物。
這分明是一把未出鞘的絕世利劍。
聽到這話,徐斌立馬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順勢就要把腦袋往林遲雪腿上靠。
“別介!我可胸無大志,最大的夢想就是抱著娘子的大腿混吃等死,這軟飯多香啊,我可不想去操那勞什子的心。”
林遲雪沒好氣地推開他的腦袋,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番局勢分析,環環相扣,直指人心。
就算是朝中那些浸淫權謀數十年的老狐貍,也未必能有這份眼力。
徐斌這廝……藏得太深了。
“所以說,皇上斷糧并非真的想要削弱邊防,畢竟匈奴人打進來了他也頭疼。他只是單純地害怕,怕手中掌握著最強武力的五皇子,哪天突然調轉槍頭,把他從龍椅上拽下來。”
徐斌重新坐直身子,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這是一場皇權與軍權的博弈,也是兄弟之間的猜忌。”
一直沉默的林芝堂此刻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這個只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前,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請教的語氣。
“斌兒,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徹,依你所見,如今這死局……該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