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國公府,后院。
丫鬟小桃一路小跑,氣喘吁吁地沖進房門,連禮都忘了行,小臉漲得通紅。
“小姐!不好啦!姑爺……姑爺他在外面闖禍了!”
屋內,林遲雪正對著賬冊愁眉不展。
北境戰事雖緩,但這幾個月的軍餉遲遲未發,她變賣了不少首飾才勉強填補虧空,正為此事焦頭爛額。
聞言,她捏著眉心,清冷的眸子里透出疲憊。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他又做什么了?”
小桃拍著胸口順氣,竹筒倒豆子般將福順客棧里徐斌與林遲逸立賭約、還要請全城人白吃白喝的事兒說了一遍。
“三天?不靠林家?”
林遲雪手中狼毫一頓,墨汁在賬冊上暈開一團黑漬。
她眉頭鎖得更緊,這徐斌平日里雖然木訥,倒也安分,怎么今日如此不知輕重?
林遲逸那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
“這呆子到底要干什么?咱們現在的處境本就艱難,他還去招惹二房,就不能讓人消停會兒?”
嘴上雖是責怪,語氣里卻沒多少真正的怒意,反倒多了恨鐵不成鋼的焦灼。
她雖對這樁婚事無甚期待,但徐斌到底是她名義上的夫君,若是輸得太難看,丟的也是她林遲雪的臉。
更何況,林遲逸那句死得很難看,觸了她的逆鱗。
“備車,去福順客棧。”
林遲雪合上賬冊,推動輪椅轉身,聲音清冷決絕。
馬車一路疾馳,到了福順客棧撲了個空,聽謝明海說徐斌去了城西鐵匠鋪,林遲雪心中的疑惑更甚。不去鉆研菜譜,跑去打鐵做什么?
城西,李記鐵鋪。
還未進門,便聽得里面傳來叮叮當當的敲擊聲,夾雜著男子清朗的指揮聲。
“停停停!老李頭,你這風箱不行啊,進氣口太小,風力不足,爐溫根本上不去,這鐵怎么化得開?”
林遲雪示意小桃推著輪椅靠近,透過半掩的柴扉,只見徐斌正圍著那巨大的煉鐵爐轉圈,手里還比劃著奇怪的手勢。
她心頭微動。
這徐斌不是醫術尚可么?
怎么連這等粗鄙匠人的活計也懂?
鋪子里,老鐵匠滿臉通紅,也是一臉懵。
“客官,這風箱俺用了幾十年了,都是這么拉的,哪有什么進氣口不進氣口的?”
徐斌無奈地搖搖頭,目光在鋪子里掃視一圈。
“算了,改風箱來不及。你這兒有沒有木炭?或者石灰石也行,得把這爐溫提上去。”
老鐵匠撓著亂糟糟的頭發,一臉憨笑。
“木炭那精貴玩意兒俺哪用得起,石灰石更是聽都沒聽過。要不……俺去街上給您買點?”
“來不及了。”徐斌眉頭緊皺,視線忽然落在一旁案板上,那里放著一塊油膩膩的肉,“那是?”
“哦,那是隔壁殺豬嬸子給俺的,太肥了,俺吃不慣,一直扔那兒沒動。”
徐斌眼睛一亮,大步走過去拎起那塊肉掂了掂。
“好東西!要的就是這口肥油!”
只見他二話不說,伸手便去解腰間的束帶。
“熱死了,這爐子還得我親自來。”
隨著外袍落地,單薄的中衣也被他一把扯下,露出精壯的上身。
雖不似武將那般肌肉虬結,卻線條流暢,隱隱透著一股爆發力。
穿越以來,功德值不僅提升了修為,連這具原本孱弱的身體也淬煉得越發完美。
站在一旁的柳玉哪見過這陣仗,嚇得驚呼一聲捂住眼睛背過身去。
梁沁淑也是俏臉一紅,折扇飛快擋在眼前,只是那雙美眸卻忍不住透過扇骨縫隙,偷偷打量這大膽狂徒。
“不知羞恥!”
她輕啐一口,卻并未真的惱怒。
恰在此時,輪椅碾過碎石的聲音響起。
林遲雪被小桃推著進了院子,目光掃過那略顯慌亂的俊俏公子,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那哪里是什么公子,分明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
這身形,這羞態,還有那耳垂上的針孔,徐斌看不出來,她這雙久經沙場的眼睛可揉不得沙子。
不過此刻不是拆穿的時候。
“夫君,你在這里做什么?”
林遲雪聲音柔和,并未當眾給他難堪,反而透著幾分關切。
徐斌聞聲回頭,見自家娘子來了,也不顧赤著上身,咧嘴一笑。
“娘子怎么來了?這里煙熏火燎的,小心嗆著。”
聽著這一聲自然的娘子,林遲雪心跳漏了半拍,這人臉皮倒是越來越厚了。
徐斌見她沒生氣,便指了指爐子。
“既然打了賭,自然要全力以赴。我正準備打一口趁手的鐵鍋,若是沒有這東西,那些新式菜肴根本做不出來。”
林遲雪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角落里堆著幾口笨重的鐵鼎。
“那不就是鍋?何須再打?”
“那可不一樣。”徐斌搖著手指,神色認真,“那些太厚太沉,傳熱太慢,只能煮肉糜。我要的鍋,得薄如蟬翼,熱如烈火,方能鎖住食材的鮮味,那叫‘炒’!”
林遲雪聽得云里霧里,卻莫名覺得此刻侃侃而談的徐斌,身上有種說不出的自信光彩。
“老李頭,豬肉給我!”
徐斌不再多言,接過老鐵匠遞來的肥肉,手中寒芒一閃,那把平日里用來切藥的小刀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
肥肉瞬間被剔下,切成薄如蟬翼的肉片。
“接下來看好了,我來打鐵,你幫我拉風箱,使點勁兒!”
徐斌將那切好的肥肉片一股腦扔進爐膛。
油脂遇火,瞬間爆燃!
原本暗紅的爐火仿佛被注入了靈魂,竄起半人高,火苗由紅轉白,一股熾熱的高溫瞬間席卷整個鐵鋪。
那火焰竄起的高度,連帶著周圍空氣都扭曲了幾分。
林遲雪被那撲面而來的熱浪逼得瞇起雙眼,目光卻死死鎖住正赤膊揮汗的男人。她行軍多年,見過無數鐵匠營的爐火,卻從未見過僅僅加了一塊肥油,就能讓爐溫變得如此狂暴。
“夫君,這又是哪門子的道理?往火里扔肥肉,只是為了好看?”
徐斌手中鐵鉗死死夾住那塊通紅的鐵胚,也不回頭,聲音在轟鳴的爐火聲中顯得格外篤定。
“娘子這就外行了。油脂助燃,能讓爐溫瞬間突破極限。溫度越高,鐵胚里的硫磷雜質才燒得越干凈,燒得越透,這鐵便越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