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泉安憋了半天,憋出這么一句連自己都不信的鬼話。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身穿黑鐵鎧甲、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策馬而來,身后跟著兩名親兵。
他在徐斌和張泉安身上掃視一圈,最后定格在徐斌身上。
“可是新任校尉徐斌?”
徐斌收起折扇,從懷中摸出一塊令牌扔了過去。
“正是。”
中年男子接過令牌驗看無誤,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也不下馬,只是抱拳拱了拱手。
“末將李鐵山,奉兵部之命在此交接。”
他指了指身后那兩千名正在摳腳曬太陽的兵痞,聲音洪亮,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徐校尉,這就是你的兵了。一共兩千人,個頂個的人才。陛下有旨,兩個月后會親自來校場檢驗。若是練不出個樣子來……”
李鐵山頓了頓。
“那這欺君之罪,怕是連忠國公也保不住你。徐大人,自求多福吧!”
隨著李鐵山那充滿戲謔的大笑聲遠去。
徐斌瞇起眼睛,目光掃過這群毫無軍紀可言的兵丁。
有人正摳著腳趾縫里的泥垢,有人為了一個發霉的饅頭爭得面紅耳赤,更多的人則是雙眼無神,如同行尸走肉般躺在日頭底下等死。
這一眼望去,哪里是什么世家子弟?
分明就是一群從難民堆里刨出來的流民乞丐。
“呵,看來是被人擺了一道啊。”
徐斌語氣輕飄飄的,聽不出喜怒。
身旁的張泉安早已氣得渾身發抖,一張臉黢黑。
“欺人太甚!這群世家蛀蟲,竟然找一群賤民來頂包湊數!”
張泉安咬牙切齒,調轉馬頭。
“姑爺您稍待,屬下這就回府稟告大將軍!這等欺君罔上的勾當,必須殺個干凈以儆效尤,絕不能讓這群爛泥臟了西苑的地界!”
這就要殺人?
徐斌手中折扇一合,身形微晃,瞬間攔在了張泉安的馬前。
“且慢。”
“姑爺?”張泉安急紅了眼,“您攔我作甚?這群人留著就是禍害,不僅沒法交差,還會拖累整個林家!”
“禍害?我看未必。”
徐斌抬手壓在張泉安的刀柄上,硬生生將那出鞘的半寸刀鋒推了回去。
他轉過身,看著那群因為看到刀光而瑟瑟發抖的流民,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精光。
若是真給他兩千個嬌生慣養的世家少爺,打不得罵不得,那才叫頭疼。
反倒是這群一無所有的流民,只要給口飯吃,給條活路,那就是最聽話的狼崽子。
徐斌嘴角微揚,拍了拍張泉安的肩膀。
“我也是別人口中的賤民、贅婿,若是連我也嫌棄他們,這世道未免太涼薄了些。這些人,我保了。”
張泉安瞪大了牛眼。
“您瘋了?這可是兩千個大活人!而且兩個月后陛下親臨,若是這群叫花子練不出個樣子,那可是殺頭的大罪!現在您還有大將軍夫婿的身份護著,到時候誰敢動您?可一旦閱兵失敗……”
“怎么,你不信我?”
徐斌打斷了他的咆哮,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欠揍的笑容。
“一幫為了口吃的就能賣命的流民,能有什么出息?”張泉安滿臉不屑,唾沫星子橫飛,“別說兩個月,就是兩年,爛泥也扶不上墻!”
“那咱們打個賭如何?”
徐斌眼神卻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就賭兩個月。兩個月后,我會讓這群爛泥變成一支虎狼之師。若我辦到了,以后見了我,別叫什么姑爺,得恭恭敬敬喊一聲‘大哥’。若我辦不到……”
他指了指自個兒的脖子,笑意森然。
“到時候不用勞煩陛下,這顆腦袋,我自己切下來給你當球踢。”
寒風卷過校場,氣氛一時凝滯。
張泉安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男人,想要從對方臉上找出開玩笑的痕跡,但他看到的只有那自信的眼眸。
這真的是那個只會吟詩作對的軟飯男?
這股子拿命做注的狠勁,哪怕是軍中的亡命徒也不過如此。
“好!”
張泉安也是個直爽漢子,當即抱拳,聲音沉悶如雷,“既然姑爺敢拿性命做賭,張某豈有不奉陪之理?但這賭約,我接了!”
話鋒一轉,張泉安的臉色卻變得更加難看,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頹喪。
“不過丑話說在前頭,既然您非要往火坑里跳,那就得有個心理準備。西苑原本不在禁軍編制之內,兵部那幫老狐貍既然敢把這些流民塞進來,就絕不會給咱們撥一粒糧草,一件兵甲。”
徐斌眉梢一挑。
“什么意思?不管飯?”
這聲調拔高了幾分,在這空曠的校場上格外刺耳。
原本還在遠處觀望的幾個流民耳朵尖,一聽到不管飯三個字,一下全站了起來。
“什么?沒飯吃?”
“那是騙咱們來送死啊!”
“俺不干了!俺就是聽說當兵能吃頓飽飯才來的!”
“走走走!這破地方誰愛待誰待!”
一石激起千層浪。
原本死氣沉沉的營地瞬間炸了鍋。
這群流民本來就是被各家管事忽悠來的,如今一聽連口斷頭飯都沒有,哪里還坐得住?
呼啦啦一大片人頭攢動,吵嚷著就要往營門口沖。
張泉安雙手一攤,臉上寫滿了你看吧我就知道的絕望。
“姑爺,這就是您要保的兵?還沒開練就要嘩變,神仙難救!”
徐斌眉頭緊鎖,正欲開口,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號角聲。
緊接著便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只見剛才離去的李鐵山不知何時去而復返,身后并沒有離開,而是帶著黑壓壓的一片重甲步兵,將整個西苑大營圍了個水泄不通。
長槍如林,對準了營內躁動的流民。
李鐵山策馬立于陣前,手中馬鞭遙遙一指,氣沉丹田。
“里面的人聽著!本將乃禁軍中郎將李鐵山!奉旨管制西苑大營!”
“陛下校驗之前,西苑即為禁地!無論是誰,擅出營門半步者——”
“斬、立、決!”
殺氣沖天,驚得那些原本想要沖營的流民雙腿發軟,一個個面如土色,癱軟在地。
完了。
沒有糧草,沒有裝備,只有一群餓得半死的流民,還要在兩個月后面對皇帝的檢閱。
這是要活活把人逼死在這里!
張泉安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身子晃了晃,差點沒從馬上栽下去。
“姑爺……這回真的是完了。咱們這就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徐斌看著外圍那森嚴的鐵壁合圍,非但沒有驚慌,反而收起折扇,輕輕別在腰間。
他轉頭看向面如死灰的張泉安,嘴角的笑意竟是越來越濃,在清晨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燦爛。
“怕什么?”
徐斌伸了個懶腰,眼中燃燒著名為野心的火焰。
“置之死地而后生,這才是最有意思的開局。”
他拍了拍早已呆若木雞的張泉安的臉頰。
“這聲大哥,你喊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