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二房別院內卻是一片狼藉。
“憑什么!”
伴隨著一聲凄厲的嘶吼,一只名貴的青花瓷瓶狠狠砸在墻上,瞬間炸裂成無數鋒利的碎片,飛濺得到處都是。
林遲逸雙眼赤紅,胸膛劇烈起伏。
他一腳踹翻了身旁的紅木圓凳,猶不解氣,又抓起桌上的茶盞用力摜在地上。
“爺爺偏心!以前寵著林遲雪那個死瘸子也就罷了,現在連徐斌那個吃軟飯的狗東西都能騎到我頭上拉屎!”
“我是親孫子!我是林家正兒八經的血脈!他徐斌算個什么玩意兒?一個外人,一個頂包的爛貨,憑什么能進宮赴宴,憑什么能讓爺爺當著全族人的面羞辱我!”
唾沫星子噴了一地,林遲逸面容扭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我要他死!只有他死了,這口惡氣我才咽得下去!”
屋內一片安靜,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回蕩。
坐在太師椅上的錢氏,手里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葡萄。
她靜靜地看著兒子發瘋,直到林遲逸力竭般地癱坐在椅子上,才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幽冷。
“鬧夠了?”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背脊發涼的寒意。
林遲逸轉過頭,眼眶通紅,聲音都在顫抖。
“娘!您不生氣嗎?您能忍得下這口氣?咱們二房什么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錢氏將剝好的葡萄送入嘴里,輕輕咀嚼,紫紅色的汁水染紅了她的唇。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嘴角勾起陰惻惻的弧度。
“傻孩子,只有無能的人才會在這里摔盤子砸碗。”
她站起身,走到林遲逸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亂的衣領,指尖冰涼。
“這世上的路本來就窄,有人擋了你的道,踢開便是。若是踢不動……”
錢氏眼中寒芒乍現,聲音壓低到了極點。
“那就讓他消失。死人,是不會跟活人搶東西的。”
……
次日,寅時三刻。
天際剛泛起魚肚白,晨霧還未散去。
忠國公府側門外,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正煩躁地刨著蹄子。
牽馬的是個年輕漢子,一身戎裝,腰挎長刀,正是林遲雪麾下的副官張泉安。
他已經在寒風中足足等了半個時辰,眉宇間早已聚滿了不耐煩。
“百無一用是書生,這點時辰都守不住,還談什么領兵。”
張泉安狠狠吐出一口濁氣,心里那個憋屈。
若不是大小姐嚴令,他才懶得伺候這個傳說中只會在女人裙擺下作詩的軟飯男。
就在他怒火中燒,準備沖進府里把人從被窩里揪出來時。
一陣勁風驟然從街角卷過,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飛舞。
張泉安瞳孔一縮,習武之人的本能讓他下意識按住了刀柄。
好快的速度!
還沒等他看清,一道魁梧的身影已經矗立在他面前。
來人渾身散發著驚人的熱氣,仿佛是一個剛出爐的火爐,汗水順著剛毅的臉龐滑落,將粗布衣衫浸得透濕。
徐斌看都沒看張泉安一眼,抓起掛在門口石獅子上的大茶壺,仰頭就是一頓牛飲。
水流順著嘴角溢出,打濕了胸膛,顯露出衣衫下的肌肉線條。
“爽!”
徐斌放下茶壺,長舒一口氣,這才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笑瞇瞇地看向目瞪口呆的張泉安。
“這位兄臺,面生得很,怎么稱呼?”
張泉安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氣息綿長、體魄強健的男子,腦子里怎么也無法將他和傳聞中那個細皮嫩肉、風流才子的徐斌聯系起來。
這特么是小白臉?
這身板比軍營里的老卒還要結實幾分!
“你……你就是徐斌?”
張泉安有些結巴,甚至忘了行禮。
徐斌咧嘴一笑。
“如假包換。你是張泉安吧?林遲雪跟我提過你,刀法不錯,就是性子急了點。”
張泉安回過神來,臉上閃過尷尬,但更多的還是疑惑。
“姑爺,您這是……遭賊了?怎么如此風塵仆仆?”
“晨練而已。”
徐斌隨口應了一句,“稍微活動下筋骨,沒想到稍微跑遠了點。你且稍等,我去換身衣裳咱們就出發。”
說著,也不等張泉安反應,腳下一蹬,整個人竄上了臺階,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門內。
張泉安站在原地,看著那矯健的背影,眼角微微抽搐。
這輕功……也是讀書人該有的?
片刻之后,徐斌再次出現。
依舊沒有張泉安預想中的鎧甲戎裝,而是一襲再普通不過的青色長衫,腰間別著一塊玉佩,手里甚至還那一柄折扇,活脫脫一個準備去踏青的富家公子哥。
張泉安眉頭緊鎖,終于忍不住開口。
“姑爺,咱們是去軍營接管兵馬,不是去逛窯……逛清荷園。您不穿鎧甲,身為將軍的威信何在?那些兵油子只認甲胄不認人。”
徐斌翻身上馬,動作行云流水,比張泉安還要利索幾分。
他打開折扇,在晨風中搖了搖,一臉的漫不經心。
“威信?我一個贅婿,要那玩意兒干嘛?再說了,穿上鎧甲我也變不成大將軍,反倒是個累贅。趕緊走吧,要是錯過了點卯,你我都得挨板子。”
張泉安被噎得半死,心中剛升起的敬意瞬間煙消云散。
果然還是那個不著調的贅婿!
兩騎快馬穿過京都長街,直奔城外西郊大營。
半個時辰后。
西郊校場,塵土飛揚。
徐斌勒住韁繩,看著眼前的景象,眉梢挑得老高。
原本想象中旌旗蔽日、殺聲震天的軍營并沒有出現。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東倒西歪的帳篷,和一群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兵痞。
有人在曬太陽抓虱子,有人聚在一起吆五喝六地賭骰子,甚至還有幾個抱著酒壇子睡得鼾聲如雷。
整個營地彌漫著一股酸臭和頹廢的氣息,哪里有精銳之師的影子?
簡直就是個大型乞丐收容所。
徐斌嘴角抽搐了兩下,手中折扇指著那群叫花子,側頭看向身旁同樣臉色鐵青的張泉安。
“張副官,這就你口中那個……各大世家送來的精兵子弟?”
張泉安此刻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也是第一次來這新編的營地,雖然早聽說這批兵源復雜,多是各府塞進來的刺頭和庶出子弟,想借著軍功鍍金,但也沒想到能爛成這個德行!
“這……或許是咱們走錯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