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斌嘿嘿一笑,從軟塌上坐直了身子,把剩下的蘋果核隨手丟進痰盂。
“行行行,娘子臉皮薄,我不說了還不成嗎。”
林遲雪強壓下心頭的羞惱,那一雙銳利的眸子上下打量著徐斌,確認他全須全尾,連塊油皮都沒擦破,這才微微松了口氣,隨即臉色一沉。
“那些黑衣人,是徐文進派去的?”
雖然是問句,但語氣卻無比篤定。
徐斌漫不經心地聳聳肩。
“除了那對沒腦子的父子,還能有誰?估摸著是惱羞成怒,想買我的人頭泄憤唄。”
林遲雪眼神瞬間變得凌厲,一股殺伐之氣在狹窄的車廂內彌漫開來。
“這徐家父子當真是活膩了!之前在摘星閣有太后壓著,沒想到出了宮門還敢如此放肆!那些殺手呢?你怎么脫身的?”
她記得剛才那幾股氣息并不弱,徐斌雖然有些身手,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
徐斌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我說我是用仁愛感化了他們,你信不?”
林遲雪冷笑一聲。
“你說呢?”
徐斌撇撇嘴,往后一靠,雙手枕在腦后。
“那就是他們學藝不精,想殺我,結果不小心把自個兒抹了脖子唄。”
林遲雪盯著他看了半晌,終究是沒有深究。
每個人都有秘密,徐斌既然能一眼看穿她身中奇毒,又能輕易化解必死之局,這點手段倒也不足為奇。
只是這手段……
反殺?
能在那么短的時間內解決數名精銳死士,還能趕在她之前回到馬車上裝作無事發生,這份實力,恐怕不僅僅是略懂武功那么簡單。
“徐文進好大的狗膽。”
林遲雪聲音冰冷,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佩劍劍柄。
“若不是今夜他已經被禁軍帶走,我現在便提劍殺去尚書府,取他狗命!”
徐斌聞言,眉毛一挑,身子微微前傾,一臉八卦地湊了過來。
“對了,剛才我跑得快,后面怎么樣了?太后真把那小子打死了?”
林遲雪看著他那副幸災樂禍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沒死。”
“沒死?”
徐斌有些失望地砸吧砸吧嘴。
“一百軍棍呢,這都能扛下來?這小子皮這么厚?”
林遲雪嘆了口氣,神色有些復雜。
“徐慎昌那個老狐貍在地上磕頭磕得頭破血流,連額骨都快露出來了。再加上二皇子一脈的幾位言官求情。最后太后松了口,打到六十棍的時候人暈死過去,便讓人抬回去了。”
“嘖嘖嘖。”
徐斌搖著頭,一臉感慨。
“這禍害遺千年古人誠不欺我。不過那徐文進也是個人才,那種只有太后和先帝知道的私房詩,他是怎么敢拿出來說是自己寫的?誰給他的勇氣?梁靜茹嗎?”
林遲雪眉頭微蹙,雖然不知道梁靜茹是哪位江湖豪杰,但她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徐斌。
“那首詩……真的不是你寫的?”
徐斌一愣,隨即夸張地指著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睛。
“我?媳婦兒你開什么玩笑!”
他攤開雙手,一臉的自嘲與荒謬。
“我就是一個徐家不要的私生子,從小在鄉下泥地里打滾長大的鄉野村夫!除了會治個頭疼腦熱,也就這點耍嘴皮子的本事了。先帝爺四十二年前寫給太后的情詩?我上哪看去?夢里嗎?我要是有這本事,我還至于入贅……咳咳,至于混成這副德行?”
林遲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擊著膝頭的軟墊。
“也是,那首詩我也從未聽聞,想來是宮闈秘辛。只是不知這徐文進平日里究竟得罪了哪路神仙,竟讓人下了這般死手,這是要置他于萬劫不復之地啊。”
“管他得罪了誰。”
徐斌懶洋洋地往軟塌上一癱。
“惡人自有天收,反正這回那孫子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大牢里的餿飯夠他吃一壺的。”
見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林遲雪秀眉緊蹙,眼中閃過嫌棄。
“你如今好歹也是太后親封的大梁小徐詩仙,言談舉止怎的如此粗鄙不堪?若是讓那些崇拜你的學子瞧見,怕是要自戳雙目。”
“得嘞,我的大將軍。”
徐斌含混不清地哼哼著。
“我是凡夫俗子,自然滿身銅臭,粗鄙那是娘胎里帶出來的。哪像你們這些高門大戶出來的貴人,喝露水長大的,一個個清新脫俗,不食人間煙火。”
“你!”
林遲雪氣結,這無賴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德行,簡直讓人牙根癢癢。
若是換作旁人,敢在她面前這般陰陽怪氣,早就被她一巴掌扇得生活不能自理,偏偏這人是徐斌,是那個讓她心神都為之震顫的男人。
想起那首歌,原本竄上心頭的火氣竟莫名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未有過的異樣暖流。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后,林遲雪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盯著徐斌。
“既然你已經在賽文會上贏了徐家父子,甚至逼得徐慎昌簽下了欠條,為何最后還要退讓?那金玉滿堂可是京都數一數二的銷金窟,日進斗金,你就這么甘心拱手讓人,還要向他們那般卑躬屈膝?”
她實在想不通,這男人明明有一身本事,為何總是要把自己偽裝得像個軟骨頭。
徐斌聞言,停下了咀嚼的動作,臉上露出夸張的苦笑。
“我的林大將軍,您行行好,放過小的吧。”
他雙手合十,對著林遲雪連連作揖。
“您是忠國公的掌上明珠,有老爺子這尊大佛替您撐腰,誰敢動您一根汗毛?我呢?我就是個無依無靠的贅婿,要是哪天您一不高興把我休了,我就只能卷鋪蓋回蘇州鄉下種紅薯。今天我要是不退這一步,真把金玉滿堂收了,那父子倆能放過我?怕是今晚來的就不是這幾個黑衣人,而是整整一個營的死士了!”
這一番話雖說是示弱,卻也透著幾分無奈的現實。
林遲雪沉默了。
確實,林家雖然勢大,但她畢竟身中奇毒,自身難保,未必能護得住徐斌周全。
“即便要明哲保身,也不必做到那般地步。”
她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是林家的姑爺,是我林遲雪的……夫婿。過分退讓,只會讓他們覺得我們軟弱可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