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子!住口!”
徐慎昌氣得渾身都在哆嗦,兩鬢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指著徐斌的手指幾乎戳到了那張醉意熏熏的臉上,咬牙切齒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用這些神神鬼鬼的胡話來蒙騙太后!還不趕緊從實招來,這欺君罔上的罪名,你擔得起,徐家擔不起!”
面對這雷霆之怒,徐斌非但沒有半點惶恐,反而撲哧一聲樂了。
他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一臉嫌棄地把根本不存在的耳屎彈向徐慎昌的方向。
“哎喲喂,我的尚書大人,您這把年紀了火氣還這么大,當心氣血攻心,直接過去咯。”
徐斌身形一晃,又是一副爛醉如泥的德行,大咧咧地擺手。
“我都說了,那是天上的神仙,您凡胎肉眼找不到,怪我咯?再說了,這勞什子的賽文會,除了之乎者也的吟詩,就是枯燥乏味的對對子,一點意思都沒有,我看這狀元誰愛當誰當,小爺我不稀罕!”
“哦?沒意思?”
鳳椅之上,太后那雙閱盡千帆的眸子微微瞇起,眼底的興味更濃了幾分。
“既然小徐詩仙覺得吟詩作對無趣,那看來你是身懷絕技,還會些別的?”
“那是自然!”
徐斌直起腰桿,拍得胸脯邦邦作響,一身酒氣似乎都化作了沖天的豪氣。
“草民雖然出身卑微,沒讀過幾天圣賢書,但我腦子里裝著的東西多了去了!要不是那個混賬老爹當年為了榮華富貴,搞大我娘的肚子騙了嫁妝進京趕考,高中狀元后又為了攀附權貴,轉頭就做那拋妻棄子的陳世美,我也不會流落街頭,聽了那么多奇聞異事!”
此言一出,大堂內氣氛驟降至冰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怪異地在徐斌和徐慎昌之間來回打轉。
這哪里是在說故事,這分明就是在指著和尚罵禿驢!
太后眉梢一挑,似乎沒聽懂這其中的指桑罵槐,只是一臉好奇。
“陳世美?這又是哪位神仙人物?”
徐斌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抓起酒壺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仰著頭就開始講那仙境里的公案。
“這陳世美啊,可不是神仙,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他在家鄉已有妻兒,進京趕考中了狀元,被皇家招為駙馬。為了隱瞞婚史,這孫子竟然派殺手去殺發妻和一雙兒女!后來那發妻秦香蓮告到開封府,那位額頭長著月牙、面黑如炭的包青天包大人,不畏強權,當堂摘了烏紗帽,也要把這陳世美推上龍頭鍘!”
徐斌的聲音抑揚頓挫,說到龍頭鍘三個字時,更是并指如刀,狠狠往下一劈!
“咔嚓一聲!狗頭落地!那叫一個大快人心!”
這聲音狠狠砸在徐慎昌的心口。
徐慎昌面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瘋狂往下淌。
那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在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當年……當年他不正是靠著發妻資助進京,后來為了娶高門貴女韓琴芳……
巨大的恐懼瞬間吞噬了理智。
這逆子知道了!
這逆子一定是知道了什么!這是在向太后告御狀啊!
眾目睽睽之下,徐慎昌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聲音凄厲。
“太后娘娘!臣冤枉啊!當年……當年那賤……不,臣的發妻真的是病死的!絕非臣拋妻棄子,更沒有派人截殺啊!臣對大梁忠心耿耿,從未做過那等喪盡天良之事,請太后明鑒!”
大堂內只有徐慎昌急促的喘息聲。
就連一旁的徐文進都傻了眼,驚恐地看著自家父親。
爹這是怎么了?
人家說故事,您這不打自招是幾個意思?
太后手里把玩著一只玉扳指,目光冷冷地瞥向跪在地上的徐慎昌,嘴角勾起譏諷的弧度。
“徐尚書,你這是唱的哪一出?”
她擺了擺手,語氣淡漠卻透著一股讓人心驚的威壓。
“你這耳朵怕是不好使了吧?小徐詩仙剛才說得很清楚,這是天上仙境里的故事,那是包青天斬陳世美,怎么?徐尚書這是聽入迷了,把自己當成那戲文里的負心漢了?”
太后的話如同當頭棒喝,瞬間將徐慎昌從恐懼中驚醒。
他抬起頭,對上太后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圍那一雙雙充滿鄙夷和探究的目光,最后落在一臉無辜、正拿著酒壺看戲的徐斌身上。
那一瞬間,徐慎昌只覺得驚恐。
中計了!
這小畜生是在詐他!
這逆子好深的心機,好毒的手段!
他剛才那番作態,分明就是為了擺脫這庶子的卑微身份,想要借著仙境故事把自己這個當爹的釘在恥辱柱上,徹底撕破臉皮!
不能再讓他說下去了!
絕對不能!
若是再讓他那張嘴胡咧咧,指不定還能編排出什么驚世駭俗的東西來,到時候整個徐家的臉都要被丟盡了,甚至連尚書的烏紗帽都保不住!
徐慎昌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硬著頭皮打斷了徐斌正欲開口的動作。
他從地上爬起來,以此生最快的速度調整好表情,對著太后深深一揖。
“太后娘娘教訓得是,臣……臣確實是聽得入迷,一時失態,讓娘娘見笑了。只是這夜色已深,賽文會乃是為國選材的重頭戲,切不可因為這些……這些市井故事耽誤了正事。臣懇請太后,即刻開啟第三輪比試!”
太后目光幽深地在徐慎昌身上停留了片刻,直看得后者后背發涼,這才懶洋洋地收回視線。
“罷了,你既是主持,一切便由你做主。”
說著,太后轉過頭,看向一直處于震驚中的林遲雪,語氣忽然柔和了幾分。
“遲雪丫頭,等你回去后,記得叮囑你家這小徐詩仙,讓他務必把那些天上仙境里的故事,不管是包青天還是什么李白杜甫,統統寫下來呈進宮里。哀家這把老骨頭聽著解悶,很是喜歡。”
林遲雪心中一凜,連忙低頭稱是。
她能感覺到,太后對徐斌的態度變了,那是一種真正的欣賞。
徐慎昌聽得心驚肉跳。
寫下來呈進宮里?
那以后這逆子豈不是有了直達天聽的特權?
不行!
絕不能讓這逆子得勢!
必須讓文進在這最后一輪里拔得頭籌,徹底壓過徐斌的風頭,轉移太后的注意力!
徐慎昌眼中閃過狠厲,甚至顧不得擦拭額頭的冷汗,直接高聲宣布。
“既如此,賽文會第三輪,現在開始!”
他環視全場,目光最后鎖定在徐文進身上,聲音提高了幾度。
“古往今來,才子佳人最是動人。今晚這第三輪,便以情字為題!無論詩詞歌賦,只要能寫出情之真摯,便算勝出!請各位即興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