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斌腦袋一歪,那雙迷離的醉眼似乎被這一巴掌扇開了一條縫。
他捂著半邊紅腫的臉頰,眼神茫然地在四周轉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正前方。
那里站著兩個女人。
一個滿頭珠翠,雍容華貴;另一個雖然也穿著常服,但那股子肅殺的英氣卻是怎么也遮掩不住。
徐斌咧嘴一笑,身子歪歪斜斜,指著那英氣女子調笑起來。
“喲,這不是咱家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林大將軍嗎?平日里在府上傲氣沖天,怎么到了這兒,反倒成了伺候人的小丫鬟,變得這般小家碧玉了?”
林遲雪臉色大變,剛要開口呵斥,卻見徐斌目光一轉,落在了那端坐在鳳椅上的老婦人身上。
他非但沒有半點懼色,反而醉醺醺地往前湊了半步。
“這老太太生得真是慈眉善目,跟我那鄉下早逝的奶奶似的,一看就是那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下凡。”
整個大堂內響起一片整齊的倒吸涼氣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珠子,驚恐地看著那個不知死活的醉鬼。
那是當今太后!
是大梁最尊貴的女人!
他竟然叫太后老太太?
還敢拿鄉下奶奶作比?
這簡直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跪在地上的徐慎昌身子一顫,隨即心中狂喜。
剛才那被撕碎欠條的憋屈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抑制的興奮。
他和身旁的徐文進隱晦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幸災樂禍。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
當眾調戲太后,這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
徐斌,你這回死定了!
“菩薩?”
太后并未如眾人預料那般勃然大怒,反倒微微前傾了身子,那雙深邃的眸子里閃過不易察覺的追憶。
“小徐詩仙,你說哀家是菩薩,那你這肉眼凡胎,難道還見過天上的神仙不成?”
徐斌打了個酒嗝,雙手撐著桌案,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他忽然收斂了幾分嬉皮笑臉,雙手抱拳,對著太后深深一揖,聲音清朗,竟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莊重。
“草民拜見太后!祝太后娘娘,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年年歲歲有今朝,歲歲年年人長久!”
這一嗓子吼出來,原本等著看笑話的朝臣們愣住了。
這祝詞……
通俗,卻大氣磅礴!
雖然不像那些文縐縐的駢文華麗,但這長流水、不老松的意象,卻直白得讓人心頭一震,仿佛真看到了那綿延不絕的福壽。
好個小徐詩仙,即便醉成了這副德行,張口便是錦繡文章!
太后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神情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
太像了。
她死盯著眼前這個醉態可掬卻又肆意張揚的年輕人。
那眉眼間的輪廓,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勁頭,簡直和先帝年輕時如出一轍!
想當年先帝微服私訪,喝醉了也是這般模樣,指著滿朝文武罵娘,醒來后又是一副圣明天子的做派。
太后自幼與先帝青梅竹馬,這一刻,時光仿佛倒流了數十年。
她幾乎篤定,這徐斌身上,至少有八成先帝的影子。
特別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都起來吧。”
太后揮了揮手,示意祿海公公免了眾人的禮。
滿堂權貴紛紛謝恩起身,只有徐斌,依舊杵在那里,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遲雪,仿佛要把那個的女人看出一朵花來。
太后嘴角噙著意味深長的笑意。
“怎么,一直盯著看,是你家這位林大將軍,很好看?”
徐斌重重地點了點頭,一臉的理所當然。
“那是自然!我家娘子那是九天仙女下凡,不好看能當我媳婦?這滿京都的庸脂俗粉,哪個能比得上她一根手指頭?”
林遲雪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又羞又惱。
這混蛋,也不看看是什么場合,滿嘴胡言亂語!
然而下一刻,徐斌卻突然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拿起空酒壺晃了晃。
“行了,別考我了。作詩?作個屁的詩!”
他打了個哈欠,滿臉的不屑。
“我不作了。剛才那些詩,根本不是我寫的,都是我抄的!”
這句話無異于一道驚雷。
抄的?
二十二首驚才絕艷的五言絕句,竟然是抄的?
徐慎昌和徐文進眼中的狂喜簡直要溢出來。
好啊!
原來是個欺世盜名的騙子!
這可是欺君之罪,這下不用他們動手,太后就能扒了他的皮!
“太后!他……”
林遲雪心頭大駭,顧不得禮數,急忙就要開口辯解。
這要是坐實了抄襲之名,徐斌這輩子就毀了!
太后卻抬手止住了林遲雪的話頭,目光依舊鎖在徐斌身上,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哦?抄的?”
太后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那哀家倒要問問,你是從何處抄來的?這等絕世佳作,原作者必是當世大儒,他們家住何處,姓甚名誰?若是你能說出來,哀家不但不治你的罪,還要重重賞你。”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在徐斌身上。
張才文更是瞪大了眼睛,他號稱對穿腸,飽讀詩書,若是有人能寫出這種詩句,他不可能沒聽過!
徐斌醉眼朦朧地看著太后,嘴角勾起神秘莫測的笑容。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頭頂,又指了指虛空。
“太后,您想見他們?難嘍。”
他嘿嘿一笑,帶著幾分癲狂,幾分落寞。
“我請不到,您也找不到。他們都不在大梁,都在那天上的仙境里快活呢!”
“詩仙李白,是個比我還愛喝酒的酒鬼;那位詩圣杜甫,是個憂國憂民的老頭;還有那位詩神蘇軾,是個愛吃肉的胖子……”
徐斌扳著手指頭,一個個名字從他嘴里蹦出來,如數家珍。
“還有白居易、王維、辛棄疾……他們就在那云端之上,看著咱們這些凡夫俗子演戲呢!”
大堂內鴉雀無聲。
李白?
杜甫?
蘇軾?
眾人面面相覷,一個個滿頭霧水。
這些名字,聽起來煞有介事,可翻遍大梁史書,甚至前朝典籍,也從未聽聞過半個字!
這分明就是他在胡編亂造!
徐慎昌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與快意,一步跨出,指著徐斌厲聲咆哮。
“逆子!簡直是一派胡言!”
“都到了這個時候,當著太后娘娘的面,你還敢編造出這些子虛烏有的人名來以此欺君?你這孽障,是想拉著整個家族給你陪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