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徐慎昌那足以震碎常人膽魄的官威,徐斌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肩膀聳動,笑聲從低沉轉為張狂。
他轉身,大袖一揮,手指直直指向身后那群早已熱血沸騰、眼中閃爍著狂熱光芒的寒門學子。
“反了天?父親大人這頂帽子扣得未免太大了些。給我膽量的,不是天,而是我身后這千千萬萬讀圣賢書、明事理的讀書人!”
徐斌的聲音在內勁的加持下,如同洪鐘大呂,震得在場每一個人耳膜嗡嗡作響。
“今夜賽文會,乃是天下讀書人的盛事。父親大人莫要忘了,這里不僅有高門顯貴,更多的是來自五湖四海的寒門學子。不出兩個時辰,今晚這摘星閣發生的一切,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京都的大街小巷。不用等到下個月,整個大梁乃至周邊列國,都會知道堂堂禮部尚書,為了賴掉庶子的賭約,竟不惜當眾以勢壓人!”
徐斌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著二樓那張鐵青的老臉。
“父親大人一生最愛惜羽毛,難道真想為了區區一間鋪子,讓這言而無信、欺壓子嗣的污名,伴隨您的官聲載入史冊嗎?”
這一番話,字字誅心。
徐慎昌呼吸一滯,目光陰沉地掃過樓下那群烏壓壓的人頭。
曾幾何時,這些身穿粗布麻衣的窮酸書生在他眼中不過是任由世家子弟踐踏的草芥,是路邊的塵泥??扇缃?,這些塵泥竟然聚在了一起,眾志成城地站在那個逆子身后,仿佛筑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人墻。
那種眼神,那種同仇敵愾的氣勢,讓徐慎昌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慌,更有一種從骨子里透出的厭惡。
他也曾是這塵泥中的一員,正因如此,他爬上高位后,比任何人都更瞧不起這群落魄書生,更不愿意承認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一群螻蟻,也敢撼大樹?
“都給我閉嘴!”
徐慎昌額角青筋暴起,一拍欄桿,發出一聲令人膽寒的怒喝。
“聚眾喧嘩,爾等是想造反嗎!這里是摘星閣,不是菜市口!誰若是再敢跟著這逆子起哄,明年的春闈,我看你們也不必參加了!禮部的名冊上,容不下品行不端的狂徒!”
這一聲怒吼,挾裹著上位者多年的積威,瞬間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那些熱血上涌的寒門學子頭上。
原本喧鬧的大堂,頃刻間死寂一片。
取消春闈資格?
那是斷了他們的青云路,是要了他們的命?。?/p>
剛才還挺直腰桿想要為徐斌助威的學子們,此刻一個個面色慘白,像是被霜打的茄子,慌亂地低下了頭,不敢再與樓上那位執掌天下學子命運的尚書大人對視。
看著樓下瞬間土崩瓦解的“人墻”,徐慎昌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眼中滿是掌控一切的傲慢。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虛偽面孔,居高臨下地看著徐斌。
“斌兒,你年紀尚輕,行事未免太過沖動。你與文進雖然立了契約,但這終究是我們徐家的家務事。家丑不可外揚,何必拿到臺面上來,讓外人看了笑話?”
徐慎昌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施舍般的寬容。
“不如這樣,我們回家關起門來好好商量。為父雖然嚴厲,但也不會虧待了你,日后自會在其他方面給你些許補償。但若是你執意要在此胡鬧,壞了賽文會的規矩……”
他眼神驟然一冷,聲音低沉了幾分。
“那就休怪為父大義滅親,取消你今夜賽文會的資格,讓你這‘詩仙’之名,止步于此。”
**裸的威脅,卻披著一層名為“家事”的遮羞布。
“好大的官威!”
樓上雅間內,林遲雪一拍桌案,豁然起身。
她那雙平日里清冷的鳳眸此刻仿佛燃燒著兩團火焰,右手下意識地按向腰間,卻摸了個空——今夜赴宴,她并未佩劍。
這徐慎昌,不僅想要賴賬,還要毀了徐斌的前程!
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遲雪剛要邁步下樓去給自家夫君撐腰,一道保養得宜卻帶著無形壓迫感的手掌,輕輕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坐下。”
太后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遲雪身形一僵,轉頭看向太后,眼中滿是不甘。
太后輕輕抿了一口茶,目光透過珠簾,落在樓下那個傲然而立的身影上,淡淡開口。
“遲雪,你是將門虎女,又是朝廷親封的將軍,做事怎可如此魯莽?今日這賽文會的主持乃是禮部尚書,你若現在下去替你那贅婿夫君強出頭,奪了那酒樓鋪子,痛快是痛快了,可明日呢?”
太后放下茶盞,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明日早朝,御史臺那幫文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武將干涉文壇盛事,公然搶奪朝廷命官家產,這罪名扣下來,你是想讓整個林家與禮部,甚至與天下文官為敵嗎?到時候,你讓那忠國公如何在朝堂上自處?”
林遲雪緊抿著嘴唇,胸口劇烈起伏,卻終究沒有再邁出那一步。
她知道太后說得對,這京都的水,比戰場上的血還要深。
太后見她冷靜下來,這才緩緩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
“這徐斌確是天縱奇才,借著酒興竟能連作二十二首絕句,首首驚艷,當真是詩仙轉世。這等才情,早已超脫凡俗。既是天上謫仙人,對這凡塵俗物、黃白之資,又何必過于計較?若是鬧得太僵,反倒落了下乘。”
說到此處,太后眼中閃過一道精光,語氣變得格外柔和,卻讓周遭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既然這小徐詩仙如此有趣,才華又這般出眾,哀家倒是起了愛才之心。不如過幾日,傳哀家懿旨,請這徐斌進宮一敘,也好讓哀家近距離瞧瞧,究竟是怎樣的妙人,能作出這等驚世文章。”
進宮?
這兩個字如同兩根淬毒的冰針,狠狠刺入林遲雪的耳膜。
她猛地抬頭,正好對上太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背后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上一刻還在談論詩詞風雅,下一刻便是要把人往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里帶。
太后哪里是惜才,這分明是要把徐斌放在眼皮子底下,徹底查個底朝天!
林遲雪的心瞬間沉入谷底,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