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那句勝負如何尚在雅間內回蕩,樓下一道慵懶卻穿透力極強的聲音,裹挾著雄渾內勁,毫無征兆地炸響在眾人耳畔。
“比數量?呵,若是比誰的廢話多,那自然是這位徐大才子勝了。不過既然太后娘娘有興致,小爺我吃飽喝足,正好借這酒勁給諸位開開眼,讓某些井底之蛙曉得,何為天高地厚。”
林遲雪握著茶盞的手指收緊,嘴角若有似無的笑意瞬間漾開。
是徐斌。
這家伙,總是在人以為大局已定時,還要再狠狠踩上一腳。
樓下大堂,徐斌隨手拋起一顆橘瓣丟入口中,眼神睥睨,視線如刀鋒般刮過二樓面色慘白的徐文進,張口便來。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字字珠璣,句句如畫。
僅僅二十八個字,大梁江南的煙雨朦朧與歷史滄桑便躍然紙上,直接將徐文進那堆砌辭藻的所謂“佳作”碾進了泥塵里。
全場死寂。
然而徐斌根本沒給眾人喘息的機會,他從座上長身而起,衣袖帶風,語速驟然加快,竟是毫不停歇。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四首!眨眼之間便是四首足以流芳百世的絕句!
原本那些還在嘲笑寒門無貴子的世家子弟,此刻一個個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砸在腳背上。這哪里是作詩?
這簡直是詩仙附體,要把大梁百年的文運在一夜之間揮霍干凈!
謝明海手中的毛筆掉在桌上,墨汁濺了一臉卻渾然不覺。他呆呆地望著那個被光影籠罩的背影,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這……這才是徐公子的真面目嗎?
剛才那幾首若是隨手涂鴉,那此刻便是火力全開,神魔辟易!
樓上雅間內,原本端坐喝茶的老臣們徹底坐不住了。
一位須發皆白的翰林院大學士猛地撲到欄桿邊,也不管什么儀態規矩,身子探出一大截,眼珠子通紅,仿佛見到了稀世珍寶。
“快!快記下來!這都是傳世之作啊!”
大梁重武輕文,周邊列國常嘲諷大梁是“蠻夷之地,只識彎弓射大雕”。朝堂之上,文官們憋屈了數十年,做夢都想出一個能扛鼎的文壇巨匠。
誰能想到,這份希望竟應在了一個贅婿身上!
“筆墨!小李子,你還愣著干什么!若是漏了一個字,老夫扒了你的皮!”
一位文官急得直跺腳,干脆一把搶過太監手中的狼毫,親自伏在案幾上,手腕抖得幾乎握不住筆,卻拼了命地想要跟上徐斌的語速。
樓下,徐斌越念越快,仿佛腦海中藏著一座取之不盡的詩詞寶庫。
五首……十首……十五首……
每一首拋出來,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徐文進的心口,砸得他面無人色,搖搖欲墜。
直到第二十二首念罷,徐斌才長吐一口濁氣,抓起桌上的酒壺仰頭猛灌一口。
“痛快!”
他重重將酒壺頓在桌上,震得碗筷亂跳,目光如電,直刺樓上早已石化的徐文進。
“二十二首,首首帶數,句句壓你!徐文進,你輸了!”
這一聲斷喝,如同驚雷落地。
徐文進踉蹌退后兩步,扶著欄桿的手指因用力過度而泛白,眼底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
怎么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那個在徐家唯唯諾諾、連書都沒讀過幾天的私生子,那個被車撞壞腦子的廢物,怎么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作出二十二首足以驚艷天下的詩詞?
便是當朝大儒,也絕無此等才情!
“這……這是妖孽……他是妖孽!”徐文進嘴唇哆嗦,語無倫次。
此時,整個摘星閣已是一片沸騰。
不論是寒門學子還是豪門貴胄,望向徐斌的眼神都變了。那是一種對絕對實力的敬畏,是對強者的膜拜。
甚至有幾位平日里自視甚高的紫袍大員,竟不顧身份,提著袍角擠在樓梯口,伸長了脖子往下看,生怕錯過這位詩仙的一個表情。
眾目睽睽之下,徐斌慢條斯理地將那塊代表軍中校尉身份的令牌別回腰間,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朝著二樓喊話。
“徐大公子,愿賭服輸。你那‘金玉滿堂’的鋪子,還有請全城寒門學子三天流水的酒席,什么時候兌現?”
徐文進渾身一顫,眼神閃爍,額頭上冷汗涔涔。
金玉滿堂那是徐家二房最賺錢的產業,若是輸了,母親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狡辯。
“契……地契我今日并未帶在身上,這賭約……不如改日再議……”
“改日?”
徐斌嗤笑一聲,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如同盯著一只待宰的羔羊。
“你是禮部尚書的嫡子,又是皇后娘娘的親外甥,這賴賬的名聲若是傳出去,恐怕不太好聽吧?你說沒帶地契,行,小爺我通情達理。”
他隨手抓過一張宣紙,筆走龍蛇寫下一張欠條,然后指了指坐在太后下首、早已面色鐵青的戶部尚書徐慎昌。
“既然徐大人也在,那正好。子債父償,或者是父親給兒子做個見證。徐文進,你就在這上面簽字畫押,讓你爹保個媒……哦不對,保個證。日后你要是敢抵賴,我就拿著這欠條,天天去禮部衙門門口敲鑼打鼓,讓天下人都評評理!”
“你——!”
徐文進氣得一口血差點噴出來,求救般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徐慎昌此刻那張老臉已是黑如鍋底,手中的茶杯幾乎被捏碎。
他怎么也沒想到,這個平日里看都不看一眼的庶子,竟然敢在大庭廣眾之下,逼宮到自己頭上!
這哪里是打徐文進的臉,這分明是在當眾抽他徐慎昌的耳光!
“放肆!”
徐慎昌猛地拍案而起,茶水四濺,指著樓下的徐斌怒不可遏。
“混賬庶子!目無尊長!還妄想去禮部鬧事?誰給你的膽子!你是要反了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