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你就不想入主廟堂,封侯拜相?”
林遲雪緊緊盯著眼前這個男人,鳳眸中滿是不解。
這世間男兒,誰不渴望醒掌天下權?
他有這般驚世駭俗的才華,卻甘愿窩在國公府做一個受人白眼的贅婿?
徐斌嗤笑一聲,身子向后一仰,翹起了二郎腿。
“大將軍,古人云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話是不假。可您也得看看我是個什么出身。我是徐家見不得光的私生子,如今又是人人喊打的贅婿。”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嘴角的痞笑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世情的冷冽。
“就算我拿著這字體去獻媚,贏得了陛下一時好感,賞我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可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京都,我無依無靠,就像個抱著金磚過鬧市的孩童,只怕沒過幾天,就被同僚們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這番話,是徐斌發自肺腑的生存哲學。
但在林遲雪聽來,這話里話外卻只有兩個字。
離意。
他不愿入仕,不愿依附,甚至不愿在這個權力的漩渦中多做停留。
外面的世界,那個沒有她、沒有國公府紛爭的世界,就這么讓他向往?
林遲雪心中莫名的煩悶更甚,讓她呼吸都不順暢。
她輕嘆一口氣,正欲開口再勸。
門外突然傳來杏兒清脆的聲音。
“小姐,張副將求見。”
話音未落,屋內卷起一陣微風。
林遲雪只覺眼前殘影一晃,原本慵懶坐在椅子上的徐斌竟消失在原地。
吱呀一聲輕響,那是窗欞被風帶動的聲音。
林遲雪轉頭看向大開的窗戶,瞳孔驟然收縮。
從她給徐斌那本《縱云訣》到現在,不過才兩日功夫。
哪怕是天縱奇才,初學乍練也頂多能摸到點皮毛,可方才徐斌那身法,輕靈如燕,落地無聲,分明是已經登堂入室!
這混蛋,到底還要給她多少驚喜?
沒等她細想,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已踏入堂屋。
張泉安身披輕甲,滿面風塵,剛一進門,那雙虎目死盯著正負手立于書案前的女子。
“大……大將軍?”
那個曾讓他絕望癱瘓在床的主帥,此刻竟穩穩當當地站著!
張泉安激動的渾身顫抖,大步上前,聲音都帶著哽咽。
“您的病……全好了?”
林遲雪收斂起剛才的震驚,看著這個跟在自己身后出生入死、情同姐弟的副將,清冷的眉眼間多了柔和。
她微微頷首。
“雖未痊愈,但也無大礙了。”
“太好了!真是蒼天有眼!”
張泉安一揮拳頭,眼眶泛紅,隨即神色一肅,抱拳沉聲道。
“將軍,您既已康復,那北境之事便無需再忍!那匈奴使者近來頻繁入京,名為朝拜,實則試探,氣焰囂張至極,更有探子回報北境邊關蠢蠢欲動。既然您站起來了,兄弟們就等著您一聲令下,咱們殺回去,讓那群蠻子知道什么叫大梁天威!”
往日里,只要聽到北境二字,林遲雪體內的熱血便會瞬間沸騰,恨不得立刻披甲上馬。
可今日,聽到這番話,她心中涌起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金戈鐵馬。
而是一張掛著痞笑的臉。
若是她走了,那個毫無根基、只會醫術的徐斌,在這虎狼環伺的林家,在這波云詭譎的京都,該怎么活?
這種莫名其妙的牽掛讓林遲雪自己都感到心驚。
她沉默片刻,終是搖了搖頭。
“北面尚有守軍,暫時還能鎮得住場子。我如今毒素未清,內力尚未完全恢復,不宜遠行,還得留在京中調養。”
看到張泉安臉上難掩的失望,林遲雪話鋒一轉。
“況且,家中亦有事需料理。我那個夫君徐斌,過兩日要去軍中點卯。你若閑來無事,便陪他同去一趟。”
張泉安愣住了,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大將軍,您是讓我……去給那個贅婿撐腰?”
他堂堂驍騎營副將,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漢子,去給一個靠女人吃飯的小白臉當保鏢?
這也太掉價了!
林遲雪鳳眸微瞇,周身寒氣四溢。
“怎么,不肯?”
這簡單的四個字,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張泉安頭皮一麻,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令行禁止的軍營,連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沒!沒有!末將領命就是!”
林遲雪看了他一眼,轉身向內室走去。
“那就這么定了。此事關乎我的顏面,千萬別忘。”
直至那道清冷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后,張泉安才長出了一口氣,有些郁悶地抓了抓后腦勺。
大將軍這是中了什么邪?
以前也沒見她對誰這么上心過啊。
張泉安憤憤不平地走出屋子,嘴里忍不住低聲嘟囔。
“真是晦氣,老子這雙手是用來砍匈奴腦袋的,如今卻要去給個軟飯男壯聲威,這叫什么事兒……”
他正低頭罵罵咧咧,剛轉過游廊拐角,迎面便撞上了一個錦衣華服的女子。
“喲,這不是張副將嗎?何事惹得你如此動怒啊?”
張泉安抬頭,看清來人。
正是林遲雪的小姑林寶芝。
張泉安年少時寄養在國公府,算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對這府里的面孔熟得不能再熟。
他慌忙收斂怒容,對著林寶芝抱拳一禮。
“見過寶芝姑姑。”
林寶芝搖著折扇,目光在張泉安身上打了個轉,眼神里透著幾分虛偽的懷念。
“嘖嘖,時間過得真快。昨個兒仿佛還瞧見你在后院舉著個破風車跑得鼻涕橫流,這一眨眼,都長成這般魁梧的漢子了。”
她頓了頓,折扇合在掌心,語氣莫名變得有些陰陽怪氣。
“連咱們家那個嫁不出去的大丫頭,如今都招了個男人進門了。”
提到贅婿二字,張泉安剛壓下去的火氣瞬間又竄上了腦門。
在他心里,大將軍那是九天之上的玄鳥,這世間哪有男子配得上她?
更別提一個趁人之危、以此入贅的無名之輩。
張泉安咬了咬牙,虎目中滿是不忿。
“寶芝姑姑,那……那姓徐的到底是個什么路數?”
林寶芝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一言難盡吶。那就是個市井里的潑皮無賴,大字不識一籮筐,也不知給雪兒灌了什么**湯,自打爬上了雪兒的床,就把那丫頭迷得五迷三道。”
說到這,她重重嘆了口氣,一臉恨鐵不成鋼。
“你是不知道,這廝軟飯硬吃,仗著雪兒寵幸,竟死皮賴臉求著老爺子賜了個典軍校尉的牌子。哎,國公府的臉面,算是讓他丟盡了。”
“混賬!”
張泉安一聲暴喝,額頭青筋暴起,拳頭捏得咔吧作響。
大字不識?爬床上位?
還要官銜?
這哪里是贅婿,分明是個禍國殃民的妖孽!
“多謝寶芝少爺告知!末將這就去會會這鄉野匹夫,讓他知道這國公府的飯,不是那么好吃的!”
扔下這句狠話,張泉安怒氣沖沖地轉身就走,那架勢仿佛要去砍人腦袋。
看著張泉安殺氣騰騰的背影,林寶芝嘴角勾起陰毒的冷笑,手中折扇輕搖,轉身慢悠悠地踱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