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慎昌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一噎,剛想反駁,卻見林遲雪皓腕輕抬,五指成爪,隔著近二十步的虛空遙遙一攝。
那枚躺在地上染了墨漬的玉墜,竟像是被絲線牽引,破空而起穩穩落入林遲雪掌心。
這一手隔空取物,直接把徐慎昌看得眼皮狂跳,到了嘴邊的喝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遲雪垂眸,指腹摩挲著那溫潤的玉身,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觸感,這玉髓中游走的血紋……
好生眼熟。
似乎曾在哪里見過類似的物件,甚至比這更精貴些,只是一時半刻竟想不起來。
她壓下心頭疑惑,隨手掏出帕子將墨漬擦凈,轉身將玉墜塞進徐斌手里。
“是從小戴著的?”
徐斌點頭,接過玉墜貼身收好,神色坦然。
“不值什么錢,但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念想,算是命根子。”
“既是婆母遺物,那就是無價之寶。”
林遲雪聲音柔了幾分,當著徐慎昌的面,身子一軟,竟是若無旁人地依偎進了徐斌懷里,原本凜冽的殺氣瞬間化作繞指柔。
“夫君可得收好了,這世上眼皮子淺的人多,莫要讓那些個外人占了便宜去。”
徐慎昌只覺得胸口氣血翻涌。
我是他親爹!怎么就成外人了?
可礙于這女煞星剛才那一手震懾,他只能強壓怒火,干笑兩聲,指著下首的椅子。
“既然來了,就……坐吧。”
待兩人落座,丫鬟戰戰兢兢上了茶。
徐慎昌端起茶盞掩飾尷尬,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試圖找回點長輩的尊嚴。
“雪……雪兒啊……”
“徐尚書。”
林遲雪眼皮都沒抬,吹開茶湯上的浮沫,語氣淡漠得沒有溫度。
“咱們兩家雖說是姻親,但這規矩不能廢。這里不是忠國公府的后院,您還是稱呼我一聲林將軍,或者這二品誥命夫人的頭銜,我也受得起。”
徐慎昌手中的茶蓋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好個林遲雪!
這是擺明了要拿身份壓人,半點面子都不給徐家留!
他臉上那層虛偽的假笑幾乎掛不住了,索性放下茶盞,目光盯著林遲雪那雙藏在裙擺下的腿。
“大將軍教訓的是。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大將軍這腿疾乃是御醫都束手無策的沉疴,怎么這才三兩日功夫,便能行動自如了?”
這話一出,連門外那粗重的呼吸聲都停滯了瞬間。
徐文進趴在門縫上,眼珠子瞪得通紅。
這也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那可是斷腿!
怎么可能剛好讓徐斌這個廢物碰上就痊愈了?
書房內一片寂靜。
徐斌剛想開口胡謅個理由,腰間軟肉卻被一只小手輕輕捏了一下。
只見林遲雪忽然展顏一笑。
這一笑,如冰雪消融,春花爛漫,卻偏偏帶著一股子讓人臉紅心跳的媚意。
“說來此事,還得好生感謝徐文進。”
門外的徐文進愣住了。
謝我?
“若不是他身子骨嬌貴,把這入贅的好事讓了出來,我又怎能遇到夫君這般天賦異稟的良人?”
林遲雪說著,竟主動拉過徐斌的大手,十指緊扣,媚眼如絲地瞥了身旁男人一眼,聲音軟糯。
“那毒素盤踞經脈,本是死局。可自從新婚夜與夫君那番纏綿過后,第二天醒來,這雙腿竟有了知覺。我想著既是良藥,自當多服幾帖,這幾日便與夫君夜夜笙歌,未曾停歇……”
徐斌感覺掌心的小手有些僵硬,心里直呼好家伙。
這女將軍編起瞎話來,比自己這現代人還野!
為了氣死這父子倆,連這等虎狼之詞都敢往外蹦!
林遲雪卻像是沒看到徐慎昌那張黑臉,身子往徐斌身上又貼了幾分,臉上泛起兩朵恰到好處的紅暈。
“直到今日,這毒竟是奇跡般地全解了。我與夫君食髓知味,怕是這輩子都舍不得分開了。”
門外傳來一聲悶響,不知道是誰一頭撞在了門框上。
徐文進死死抓著窗棱,指甲都要崩斷了。
夜夜笙歌?
纏綿解毒?
合著這林遲雪不是病入膏肓,而是缺了男人的陽氣滋潤?
這原本該是他的艷福!
那可是大梁第一女將,那般身段,那般容貌,本該在他身下承歡,如今卻便宜了徐斌那個雜種!
悔恨、嫉妒,讓他恨不得沖進去把徐斌生吞活剝了。
屋內,徐慎昌也是聽得目瞪口呆。
采補之術?
陰陽調和?
這種江湖傳聞,竟然是真的?
他看著徐斌那張小白臉,心里唯一的念頭就是,這野種走了狗屎運!
若不是恰好碰上林遲雪體質特殊,需要陽氣沖刷經脈,憑他一個鄉野村夫,怎么可能治好這種絕癥?
徐斌啊徐斌,你也就這點運氣了!
徐慎昌眼底閃過陰狠,目光在兩人緊握的手上停留片刻,隨即恢復了那副官場老油條的模樣。
“原來如此,那是天佑大將軍,也是斌兒的福分。”
他皮笑肉不笑地打著哈哈,心里卻已經把算盤撥得噼里啪啦響。
這兩人如今如膠似漆,硬拆肯定是行不通了。
林遲雪護犢子護得厲害,又有忠國公府做靠山,正面硬剛那是找死。
要想破局,唯一的突破口還是在徐斌身上。
男人嘛,只要有了把柄,有了軟肋,還怕他不乖乖就范?
徐慎昌借著喝茶的動作掩去眼底的寒芒。
對付一個沒見過世面的私生子,他這戶部尚書有的是讓人身敗名裂、求生不得的手段。
一個時辰后,馬車轔轔。
車廂內,那層旖旎的粉色泡泡在車簾放下的瞬間,碎了個干凈。
徐斌突然甩開了林遲雪的手,屁股更是蹭蹭幾下挪到了車廂最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嵌進木板里。
那避之不及的模樣,仿佛剛才還與他十指緊扣的并非大梁第一女將,而是一頭擇人而噬的母老虎。
林遲雪鳳眸微瞇,目光在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停留了一瞬,隨即裹挾著寒霜掃向角落里的男人。
“躲那么遠做什么?我吃人?”
徐斌聳了聳肩,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憊懶笑容,眼底卻是一片清明。
“大將軍艷冠群芳,又不是洪水猛獸,我怕什么。只不過這戲既然演完了,該卸妝就得卸妝,這點自知之明,在下還是有的。”
林遲雪心頭莫名躥起一股無名火。
演戲?
剛才那番耳鬢廝磨,在他眼里就僅僅是逢場作戲?
她紅唇緊抿,原本想說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硬是被那該死的傲氣給壓了回去,出口便成了硬邦邦的質問。
“所以,在你眼里,我林遲雪就是那種為了報復徐家,才把你帶回來當令箭使的刻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