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長。
蕭鋒和趙青河走了一整天,青陽鎮早就看不見了。四周還是那些山,一座連著一座,望不到頭。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走起來很費腳。
蕭鋒走得很快。趙青河跟在后面,不緊不慢。
走了兩個時辰,蕭鋒忽然停下來。
路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老人。老人頭發花白,臉上皺紋很深,穿著一身灰布衣裳。他低著頭,好像在打瞌睡。
蕭鋒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不對。
那個老人的手。太白了,太細了,不像干了一輩子活的人。
他慢慢轉過身。
老人已經抬起頭,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沒有困意,很亮,很冷。
蕭鋒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趙青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老人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趙青河,好久不見。”
趙青河的臉沉下來。
“厲血。”
蕭鋒心里一緊。
厲血。厲天的弟弟。魔域十大高手之一。
老人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忽然變了。不再是那個打瞌睡的老人,而是一個渾身殺氣的劍客。
他看著蕭鋒,目光在他腰間的劍上停了一下。
“宗主的劍。”
蕭鋒沒說話。
厲血說:“聽說你一個人補了魔淵的裂痕?”
蕭鋒還是沒說話。
厲血點點頭。
“有點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
趙青河擋在蕭鋒前面。
厲血看著趙青河,笑了。
“你擋得住我?”
趙青河說:“試試。”
厲血的笑容收了收。
他看著趙青河,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今天不是來打架的。”
他退后一步,重新坐下。
“路過。順便看看。”
趙青河說:“看什么?”
厲血說:“看看那個補了裂痕的小子長什么樣。”
他看著蕭鋒。
“看完了。走吧。”
他閉上眼睛,真的開始打瞌睡。
蕭鋒看著趙青河。
趙青河搖搖頭,拉著蕭鋒往前走。
走了很遠,蕭鋒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大石頭還在那兒,那個老人還坐在那兒,低著頭,一動不動。
蕭鋒說:“他真是來路過的?”
趙青河說:“不知道。”
蕭鋒說:“那他來干什么?”
趙青河說:“可能真是來看看你。”
蕭鋒愣了一下。
趙青河說:“你外公救過他哥。魔域的人,記恩也記仇。”
蕭鋒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個時辰,路旁邊忽然沖出一個人。
那人跑得很快,一頭撞在蕭鋒身上。蕭鋒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那人自己也摔在地上。
蕭鋒低頭一看,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破爛的衣裳,臉上全是泥。
那人爬起來,看了蕭鋒一眼,轉身就跑。
蕭鋒愣了一下,低頭一看,腰間的錢袋沒了。
他轉身就追。
那人在前面跑得飛快,但蕭鋒更快。幾步就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那人回頭,一拳打過來。
蕭鋒側身躲開,反手一抓,抓住他的手腕。
那人掙了幾下,掙不開。
蕭鋒說:“錢袋。”
那人瞪著他,不說話。
蕭鋒伸手,從他懷里掏出錢袋。
那人忽然說:“你是劍客?”
蕭鋒愣了一下。
那人說:“教我劍。”
蕭鋒說:“什么?”
那人說:“教我劍。我給你當徒弟。”
蕭鋒看著他那張臉。臉上全是泥,但眼睛很亮。
蕭鋒說:“你偷錢袋,就為了讓人教你劍?”
那人說:“我沒辦法。沒人愿意教我。”
蕭鋒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把錢袋收起來,松開那人的手。
“走吧。”
那人說:“你不教我?”
蕭鋒說:“不教。”
那人說:“為什么?”
蕭鋒說:“我不會教人。”
那人說:“你會。你教你表舅。”
蕭鋒愣住了。
那人說:“我知道你。蕭鋒。天劍宗宗主的外孫。在落霞峰刻了一百五十道劍痕。”
蕭鋒說:“你怎么知道?”
那人說:“鎮上的人都在說。”
蕭鋒看著他那張臉。
那張臉上有泥,有汗,還有一股不服輸的勁。
蕭鋒說:“你叫什么?”
那人說:“石頭。”
蕭鋒說:“石頭?”
那人說:“我沒有姓。就叫石頭。”
蕭鋒沉默了一會兒。
趙青河從后面走過來,站在旁邊看著。
他看著石頭,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帶他走。”
蕭鋒說:“帶他走?”
趙青河說:“帶他走。路上再說。”
蕭鋒看著石頭。
石頭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期待。
蕭鋒說:“走吧。”
石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開心。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石頭走在后面,走得很快,生怕被落下。
蕭鋒走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為什么想學劍?”
石頭說:“報仇。”
蕭鋒說:“報什么仇?”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我爹娘被人殺了。”
蕭鋒腳步停了停。
他想起自己。想起爹娘。想起外公。
他轉過頭,看著石頭。
石頭低著頭,不說話了。
蕭鋒說:“誰殺的?”
石頭說:“一個劍客。很厲害。”
蕭鋒說:“你見過他?”
石頭說:“見過。他殺我爹娘的時候,我躲在床底下。”
蕭鋒聽著,心里很沉。
他沒再問,繼續往前走。
傍晚的時候,他們在一個鎮子上停下來。
找了家客棧,要了兩間房。蕭鋒和趙青河一間,石頭一間。
吃完飯,蕭鋒坐在房間里,看著窗外的月亮。
趙青河坐在旁邊,也在看月亮。
蕭鋒說:“趙叔,你說我帶他走,是對的嗎?”
趙青河說:“不知道。”
蕭鋒說:“萬一他是壞人呢?”
趙青河說:“他不是壞人。”
蕭鋒說:“你怎么知道?”
趙青河說:“他眼睛里有光。有光的人,壞不到哪兒去。”
蕭鋒沉默了一會兒。
趙青河說:“你當年也這樣。”
蕭鋒說:“我哪樣?”
趙青河說:“眼睛里也有光。”
蕭鋒沒說話。
趙青河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他躺下睡了。
蕭鋒坐在窗邊,繼續看著月亮。
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蕭鋒起來的時候,石頭已經在院子里等著了。
他洗了臉,換了身干凈衣裳,看起來精神多了。看見蕭鋒出來,他跑過來。
“師父。”
蕭鋒說:“我不是你師父。”
石頭說:“那你教我劍,我叫你什么?”
蕭鋒想了想,說:“叫名字。”
石頭說:“蕭鋒?”
蕭鋒點點頭。
石頭說:“行。”
三個人繼續趕路。
走了一天,又一天。
第三天的時候,石頭忽然問:“蕭鋒,你教我什么?”
蕭鋒說:“教你怎么握劍。”
石頭說:“握劍還要教?”
蕭鋒說:“要教。”
他停下來,從路邊折了一根樹枝,遞給石頭。
“握著。”
石頭接過來,握住。
蕭鋒看著他的手。
握得太緊,指節都發白了。
蕭鋒說:“松一點。”
石頭松了一點。
蕭鋒說:“再松一點。”
石頭又松了一點。
蕭鋒說:“就這個力道。記住這個感覺。”
石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蕭鋒說:“走路的時候也握著。一直握到不覺得它在手里。”
石頭點點頭。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石頭握著那根樹枝,走了一路。
走到傍晚的時候,他忽然說:“蕭鋒,我感覺不到它在手里了。”
蕭鋒看了一眼。那根樹枝還在他手里,握著的姿勢還是那個姿勢。
蕭鋒點點頭。
“行了。”
石頭說:“這就行了?”
蕭鋒說:“第一步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