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鋒在青陽鎮又待了十天。
這十天里,他每天去落霞峰,坐在那塊大石頭上,看著那些劍痕。一百五十道,從底下到上面,從生澀到成熟,從模仿到自己的。他看著它們,一道一道看過去,心里很靜。
有時候練幾劍,有時候什么都不練,就是坐著。
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氣息。他看著山壁上的那些痕跡,想著刻每一道時的樣子。第一道,歪歪扭扭的。第五十一道,李老伯。第八十三道,賣菜的老婦人。第一百道,自己。第一百五十道,那些劍痕本身。
看著看著,他會笑一笑。
第十天下午,他正坐在那塊石頭上,忽然聽見腳步聲。
回頭一看,趙青河上來了。
趙青河走到他旁邊,在另一塊石頭上坐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看著那些劍痕。
坐了很久,趙青河忽然開口。
“你外公來信了。”
蕭鋒轉過頭,看著他。
趙青河說:“讓你回去。”
蕭鋒說:“什么時候?”
趙青河說:“越快越好。”
蕭鋒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點點頭。
“好。”
趙青河看著他,說:“不舍得?”
蕭鋒想了想,說:“有一點。”
趙青河說:“正常。”
他站起來,拍拍蕭鋒的肩膀。
“明天走。今天去跟鎮上的人說一聲。”
他轉身下山了。
蕭鋒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
然后他轉過頭,又看著那些劍痕。
看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山壁前。
伸手摸了摸那些劍痕。一道一道摸過去。石頭很涼,指尖劃過那些刻痕,能感覺到每一道的深淺。
摸到最后一道,第一百五十道。
那道最深,最直,最用力。
他摸了摸,收回手。
然后他轉身下山。
走到山腳下,太陽已經偏西了。
沿著那條路往回走,走得很慢。路邊的野草還是那么高,那些小白花還在開著。他蹲下來看了看那些花,花瓣小小的,五片,中間有黃色的蕊。風吹過來,花搖搖晃晃的。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繼續走。
走到鎮口,李老伯正在老槐樹下收攤。
太陽快落山了,他正在把那些糖人收進箱子里。一個一個,放得很仔細。
蕭鋒走過去,幫他收。
李老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收。
收完最后一個,李老伯直起腰,看著他。
“要走了?”
蕭鋒點點頭。
李老伯說:“什么時候?”
蕭鋒說:“明天。”
李老伯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伸手,從箱子里拿出一個糖人。
還是那個樣子,一個小男孩拿著一把劍。
他遞給蕭鋒。
蕭鋒接過來,看著那個糖人。
李老伯說:“帶著。”
蕭鋒點點頭。
李老伯說:“你那些劍痕,我改天去看。”
蕭鋒說:“好。”
李老伯擺擺手,挑起擔子,往回走。
蕭鋒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擔子在肩上晃著,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子里。
蕭鋒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回走。
走到王嬸家門口,門開著。王嬸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見蕭鋒,她招招手。
蕭鋒走進去。
王嬸說:“要走了?”
蕭鋒點點頭。
王嬸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后她轉身進屋,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個小包袱。
“給你娘帶點東西。她喜歡的。”
蕭鋒接過來,點點頭。
王嬸說:“路上小心。”
蕭鋒說:“好。”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王嬸還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點點頭,繼續往回走。
走到演武場門口,教習正站在那兒。
看見蕭鋒,他走過來。
教習說:“要走了?”
蕭鋒點點頭。
教習說:“什么時候?”
蕭鋒說:“明天。”
教習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你那劍痕,我去看了。”
蕭鋒愣了一下。
教習說:“前天去的。一百五十道,都看了。”
他看著蕭鋒。
“刻得好。”
蕭鋒不知道該說什么。
教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別讓人等。”
他轉身回去了。
蕭鋒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他繼續往回走。
走到家,天已經黑了。
院子里亮著燈。蘇婉正在灶房里做飯,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蕭山坐在院子里,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蕭鋒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蕭山倒了一杯茶,推給他。
蕭鋒接過來,喝了一口。
蕭山說:“都說了?”
蕭鋒點點頭。
蕭山說:“明天走?”
蕭鋒又點點頭。
蕭山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你外公等你回去。”
蕭鋒說:“我知道。”
蕭山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站起來,拍拍蕭鋒的肩膀。
“早點睡。”
他進屋去了。
蕭鋒坐在那兒,喝著茶,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小樹上。
他喝完茶,站起來,走到小樹旁邊,蹲下來。
伸手摸了摸樹干。
樹干比之前又粗了一點,樹皮也更糙了。他摸了一會兒,收回手。
然后他站起來,回屋睡覺。
躺在床上,他閉上眼睛。
那盞燈還亮著。
他想著明天要走的事,想著那些劍痕,想著鎮上的人,想著爹娘,想著外公。
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蕭鋒就醒了。
他穿好衣裳,拿起包袱,推門出去。
院子里,蕭山已經站在那兒了。
蘇婉站在灶房門口,眼眶紅紅的。
趙青河背著包袱,站在院門口,等著他。
蕭鋒走過去,先抱了抱母親。
蘇婉抱著他,抱得很緊。
然后松開,看著他。
“路上小心。”
蕭鋒點點頭。
他又走到父親面前。
蕭山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蕭鋒點點頭。
他轉身,走到那棵小樹旁邊,蹲下來。
伸手摸了摸樹干。
“韓青,我走了。”
樹葉搖了搖。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和趙青河一起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還站在院子里,母親還站在灶房門口,那棵小樹還站在角落里。
晨光照在他們身上。
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鎮口,老槐樹下,李老伯已經在那兒了。
他站在樹下,看著蕭鋒走過來。
蕭鋒走到他面前。
李老伯說:“路上小心。”
蕭鋒點點頭。
李老伯說:“糖人帶好了?”
蕭鋒說:“帶好了。”
李老伯點點頭。
他伸手,又拍了拍蕭鋒的肩膀。
“走吧。”
蕭鋒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出鎮口,走上那條路。
路很長,一直延伸到天邊。
蕭鋒和趙青河并肩走著,誰都沒說話。
走了很久,蕭鋒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青陽鎮已經遠了,只能看見那些房子的輪廓,和那棵老槐樹的樹頂。
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趙青河在旁邊說:“還會回來的。”
蕭鋒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