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鋒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什么都沒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風(fēng)是冷的。他往前走,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終于看見一棵樹。
那棵樹很大,枝葉繁茂,但樹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從樹根一直延伸到樹梢。
他走近那棵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
手指剛觸到樹干,樹就倒了。
轟然一聲,塵土飛揚。
蕭鋒猛地睜開眼睛,天已經(jīng)亮了。
他躺在床上,胸口咚咚咚地跳,渾身是汗。那個夢太真實了,那棵樹倒下的聲音好像還在耳邊。
他坐起來,深吸幾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窗外傳來打鐵聲,叮當(dāng)叮當(dāng),和往常一樣。
他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趙青河已經(jīng)坐在石凳上了,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蕭鋒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也開始靜坐。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但今天的心靜不下來。那個夢一直在腦子里轉(zhuǎn),那棵樹,那道裂痕,那轟然倒下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不坐了。
趙青河也睜開眼睛,看著他。
“做夢了?”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說:“夢見什么了?”
蕭鋒把那個夢說了一遍。
趙青河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棵樹,是你。”
蕭鋒愣住了。
趙青河說:“你怕自己會倒。”
蕭鋒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趙青河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
“怕就對了。不怕才不正常。但怕也沒用。”
他走了。
蕭鋒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怕也沒用。
他知道。
但他還是怕。
早上吃飯的時候,蕭鋒一直心不在焉。
蘇婉看出來了,問:“怎么了?”
蕭鋒搖搖頭:“沒事。”
蘇婉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只是給他多夾了幾塊肉。
蕭山埋頭吃飯,什么都沒說。
吃完飯,蕭鋒去鐵匠鋪幫忙。
蕭山正在打一把菜刀,叮當(dāng)叮當(dāng),一錘一錘。蕭鋒站在旁邊,看著那把菜刀慢慢成形。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問:“爹,你怕過嗎?”
蕭山手上的錘子頓了頓。
“怕什么?”
蕭鋒說:“什么都怕。怕護不住,怕會倒,怕……”
他說不下去了。
蕭山放下錘子,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怕過。”
蕭鋒愣了愣。
蕭山說:“當(dāng)年黑風(fēng)寨來的時候,我怕過。怕護不住這個鎮(zhèn)子,怕護不住你和你娘。那一劍揮出去的時候,我的手在抖。”
他看著蕭鋒。
“但怕完了,還是要揮那一劍。因為不揮,就真的護不住了。”
蕭鋒聽著,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動。
蕭山說:“怕不可怕。可怕的是怕完了就不動了。”
他重新拿起錘子,繼續(xù)打鐵。
叮當(dāng),叮當(dāng),叮當(dāng)。
蕭鋒站在旁邊,看著那一錘一錘落下。
怕完了,還是要動。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下午的時候,蕭鋒去落霞峰。
不是去練劍,是去看那棵樹。
那棵被他劍光削過的松樹,還立在崖邊。樹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劍痕,從半腰一直延伸到樹梢。但樹沒倒,還活著,枝頭甚至長出了新芽。
蕭鋒站在樹前,看著那道劍痕。
這是他第一次揮出劍光時留下的。
那時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對著空氣亂揮。那道劍光砍在樹上,留下這道痕跡。
樹沒死,還活著,還長出了新芽。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劍痕,粗糙的,深深的。
忽然,他想起那個夢。
夢里那棵樹,樹干上也有一道裂痕,從樹根一直延伸到樹梢。他伸手一摸,樹就倒了。
但眼前這棵樹,他摸了,沒倒。
蕭鋒愣了一下。
夢里的裂痕,是從樹根開始的。眼前這道劍痕,是從半腰開始的。
不一樣。
他站在那兒,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夢是夢,現(xiàn)實是現(xiàn)實。夢里的樹會倒,現(xiàn)實的樹不會。因為他這道劍痕,是從半腰開始的,不是從樹根。
他的根還在。
爹娘在,家就在。根就在。
樹不會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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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飯,蕭鋒在院子里靜坐。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銀白。他坐在石凳上,閉著眼睛,一呼一吸。
這一次,心靜下來了。
那個夢還在腦子里,但不再是害怕,而是一種提醒。
提醒他,根在哪兒。
坐了一個時辰,他睜開眼睛。
趙青河不知道什么時候坐在了他旁邊,也閉著眼睛。
蕭鋒沒說話,就那么坐著。
過了一會兒,趙青河忽然開口。
“想通了?”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睜開眼睛,看著他。
“想通什么了?”
蕭鋒說:“夢里的樹會倒,是因為根爛了。我的根沒爛。”
趙青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這小子,有時候說話挺讓人意外的。”
蕭鋒也笑了。
兩個人坐著,看著月亮。
夜風(fēng)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很快安靜下去。
趙青河忽然說:“你娘那塊石頭,你知道在哪兒嗎?”
蕭鋒搖搖頭。
趙青河說:“我也不知道。但你最好別問。”
蕭鋒說:“為什么?”
趙青河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你就成了靶子。”
蕭鋒想了想,點點頭。
趙青河說:“你娘不告訴你,是不想讓你卷進來。但你已經(jīng)卷進來了。所以你得快點長大,快點變強。強到不管知道什么,都不怕。”
蕭鋒說:“我知道。”
趙青河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復(fù)雜的東西。
“你知道就好。”
他站起來,往院子角落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明天開始,練新的。”
蕭鋒問:“練什么?”
趙青河說:“等你明天起來就知道了。”
他消失在黑暗中。
蕭鋒坐在原地,看著月亮。
新的?
會是什么呢?
第二天天還沒亮,蕭鋒就被趙青河叫醒了。
“起來,跟我走。”
蕭鋒迷迷糊糊爬起來,穿上衣裳,抓起劍,跟著趙青河往外走。
兩人走出鎮(zhèn)子,走進山里。
天慢慢亮了,晨霧還沒散,山路很難走。蕭鋒跟著趙青河,七拐八繞,不知道走了多久。
最后,趙青河停在一處懸崖前。
懸崖很高,下面是深深的峽谷,霧氣繚繞,看不見底。對面是另一座山,隔著幾十丈遠。
趙青河指著對面那山:“跳過去。”
蕭鋒愣住了。
幾十丈,跳過去?
“趙叔,這……”
趙青河說:“用你的劍心,跳過去。”
蕭鋒看著那懸崖,心里發(fā)虛。
他練了這么久劍,從來沒試過這個。
趙青河說:“你不是說根沒爛嗎?那就試試。根沒爛,就不會死。”
他退后一步,站在旁邊。
蕭鋒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他感受著胸口那盞燈,暖暖的,亮亮的。
根沒爛。
他睜開眼睛,往前沖了幾步,縱身一躍。
風(fēng)在耳邊呼嘯,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他看見對面的山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后他落在對面,往前踉蹌了幾步,站穩(wěn)了。
他回頭看去,趙青河站在對面,正看著他。
蕭鋒咧嘴笑了。
趙青河沖他喊:“跳回來!”
蕭鋒愣了愣,又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
又跳回來了。
趙青河點點頭:“再來。”
蕭鋒不知道跳了多少次。
從這邊跳到那邊,從那邊跳回這邊。跳到腿都軟了,跳到太陽升到頭頂,跳到渾身是汗。
最后一次跳過去的時候,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趙青河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知道為什么讓你跳嗎?”
蕭鋒搖頭。
趙青河說:“劍心不只是用來揮劍的。是用來信自己的。你信自己能跳過去,就能跳過去。你不信,就會掉下去。”
他看著對面的山崖。
“你剛才跳了三十七次,一次都沒掉下去。因為你信了。”
蕭鋒聽著,好像明白了什么。
趙青河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今天就到這兒。明天換個地方。”
他轉(zhuǎn)身往回走。
蕭鋒坐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
換個地方?
換什么地方?
他忽然有點期待了。
晚上回到家,蕭鋒累得連飯都吃不動了。
蘇婉看著他,心疼地問:“今天練什么了?”
蕭鋒說:“跳懸崖。”
蘇婉愣了一下,看向趙青河。
趙青河面無表情地吃飯。
蘇婉沒說話,只是給蕭鋒多盛了一碗湯。
蕭鋒喝完湯,感覺好多了。他站起來,想去院子里靜坐。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父親的聲音。
“鋒兒。”
蕭鋒回頭。
蕭山看著他,說:“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蕭鋒愣住了。
蕭山說:“我也想跳跳。”
蕭鋒不知道父親為什么突然想跳懸崖,但他點點頭。
“好。”
走出門,他看見趙青河在院子里坐著。
趙青河也看見他了,沖他招招手。
蕭鋒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趙青河說:“你爹要去?”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也好。讓他也試試。”
蕭鋒說:“試什么?”
趙青河看著他,目光有點深。
“試試他還有沒有劍心。”
蕭鋒愣住了。
蕭山有劍心嗎?
他當(dāng)然有。他當(dāng)年那一劍,殺了三百七十二個人。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這十年,他一直在打鐵,再也沒出過劍。
他的劍心,還在嗎?
蕭鋒忽然有點擔(dān)心。
趙青河拍拍他的肩膀。
“別想那么多。明天就知道了。”
他站起來,往院子角落走。
蕭鋒坐在原地,看著月亮。
明天。
他忽然很期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