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鋒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沒有,只有他自己。他低頭看,手里沒有劍。抬頭看,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一切都是灰的。
然后他聽見一個聲音。
“劍呢?”
蕭鋒四處看,沒有人。
“劍呢?”
聲音又響起,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
蕭鋒張開嘴想回答,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劍呢?”
第三次了。聲音越來越大,震得他耳朵嗡嗡響。
蕭鋒急了,想說劍在心里,但怎么也說不出來。他指著自己的胸口,想讓那個聲音明白。
但那個聲音沒有再響起。
蕭鋒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床上,胸口咚咚咚地跳,渾身是汗。那個夢太真實了,那個聲音好像還在耳邊。
他坐起來,深吸幾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劍在心里。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胸口那盞燈。它還在,暖暖的,亮亮的。
放心了。
他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沒散。趙青河已經坐在石凳上了,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蕭鋒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也開始靜坐。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半個時辰后,蕭鋒睜開眼睛。趙青河也睜開眼睛,看著他。
“今天練什么?”蕭鋒問。
趙青河說:“今天不練。”
蕭鋒愣了愣:“不練?”
趙青河點點頭:“你昨天已經摸到劍心的門了。再練就是水磨工夫,急不來。今天歇一天,陪陪你爹娘。”
蕭鋒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趙青河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練劍不是全部。你還小,別把自己逼太緊。”
他走了。
蕭鋒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外。
陪陪爹娘?
他想了想,好像確實好久沒好好陪過他們了。每天就是練劍、打鐵、吃飯、睡覺,日子過得飛快,都沒注意過了多久。
他站起來,往灶房走。
灶房里,蘇婉正在做早飯。炊煙裊裊,飄出陣陣香味。
蕭鋒走進去,說:“娘,我來幫你。”
蘇婉回頭看了他一眼,有點意外:“今天怎么這么早?”
蕭鋒說:“趙叔說今天不練劍。”
蘇婉笑了:“那正好,幫我燒火。”
蕭鋒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蘇婉在灶臺前忙碌著,切菜、下鍋、翻炒,動作行云流水。
蕭鋒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娘,你以前在天劍宗,也自己做飯嗎?”
蘇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不做。有人伺候。”
蕭鋒說:“那你怎么學會做飯的?”
蘇婉說:“嫁給你爹之后學的。一開始做得很難吃,你爹也不說,就悶著頭吃。后來慢慢就好了。”
蕭鋒想起小時候吃過的那些飯,好像確實有段時間味道怪怪的。但他那時候小,不記得了。
蘇婉忽然笑了:“你爹那個人,什么都悶在心里。好吃也不說,難吃也不說。我就自己琢磨,琢磨了三年,才琢磨出現在這個味道。”
蕭鋒也笑了。
蘇婉把菜盛出來,端到桌上。又盛了粥,擺好碗筷。
“去叫你爹吃飯。”
蕭鋒跑出去,到鐵匠鋪門口。
蕭山正在打鐵,叮當叮當,一錘一錘。
“爹,吃飯了。”
蕭山應了一聲,放下錘子,擦擦手,跟著蕭鋒往灶房走。
三個人坐下,開始吃飯。
蕭鋒吃得很快,吃完一碗又盛一碗。蕭山慢條斯理地吃著,偶爾看一眼蕭鋒。蘇婉在旁邊,時不時給他們夾菜。
一切和往常一樣。
但蕭鋒覺得,今天好像特別溫暖。
吃完飯,蕭鋒幫母親收拾碗筷。收拾完了,他問:“娘,今天有什么要幫忙的嗎?”
蘇婉想了想:“菜園子的草該拔了,你去拔一拔。”
蕭鋒應了一聲,去菜園子拔草。
菜園子在院子后面,不大,種著一些青菜、蘿卜、蔥蒜。蕭鋒蹲下來,一棵一棵拔草。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偶爾有風吹過,帶著泥土的氣息。
他一邊拔草,一邊想著那個夢。
那個聲音是誰?為什么一直問“劍呢”?
他拔著拔著,忽然看見一株野草,長在菜畦邊上,開著一朵小黃花。他伸手想拔,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那朵花開得挺好的。
他想了想,沒拔,讓那朵花繼續長著。
拔完草,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快到中午。
他走回院子里,看見蕭山坐在石凳上,好像在等他。
“爹?”
蕭山指了指旁邊的石凳:“坐。”
蕭鋒坐下。
蕭山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個夢,夢見了什么?”
蕭鋒愣了愣:“爹怎么知道我做夢了?”
蕭山說:“你早上起來的時候,臉色不對。”
蕭鋒沒想到父親這么細心。他把那個夢說了一遍。
蕭山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那個聲音,是你自己的心。”
蕭鋒愣住了。
蕭山說:“你練劍心,練到了劍心合一。但你的心還沒完全靜下來。它在問你,劍在哪里。你回答說在心里,但你的心不信。”
蕭鋒說:“那怎么辦?”
蕭山說:“不怎么辦。繼續練,繼續養。養到你的心信了,那個聲音就沒了。”
蕭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蕭山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
“別急。你才練了多久?日子還長著呢。”
他走了。
蕭鋒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日子還長著。
是啊,日子還長著呢。
下午的時候,蕭鋒去落霞峰。
不是去練劍,就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他爬上落霞峰頂,站在崖邊,看著遠處的青陽鎮。炊煙裊裊,雞鳴狗吠,一切都那么安靜,那么溫暖。
他想起劍癡那一劍,想起趙青河的教導,想起爹娘的守護。
他想起那個夢,那個聲音。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胸口那盞燈。它還在,暖暖的,亮亮的。
“劍在心里。”
他輕聲說。
風從遠處吹來,吹動他的衣角。
他睜開眼睛,忽然看見遠處的天邊,有一道黑影。
很小,很遠,但確實在動。
他的心一緊。
那是誰?
那道黑影慢慢變大,好像正朝這個方向飛來。
蕭鋒握緊拳頭,盯著那道黑影。
近了,更近了。
他看清了——是一只鳥。
一只很大的鳥,從遠處飛來,掠過落霞峰頂,往青陽鎮的方向去了。
蕭鋒松了一口氣,笑了。
他太緊張了。
但笑完之后,他心里又有點沉。
劍癡說不會再來了。但宗主還會派別人來。下一次,會是誰?什么時候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誰來,他都要護住這個家。
護住爹娘,護住青陽鎮,護住那些炊煙,那些燈火。
他站在崖邊,看著遠處的青陽鎮,直到太陽落山。
晚上吃完飯,蕭鋒在院子里靜坐。
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他坐在石凳上,閉著眼睛,一呼一吸。
趙青河也坐在旁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兩個人就這么坐著,誰也不說話。
坐了很久,趙青河忽然開口。
“小子,你知道天劍宗為什么一定要抓你娘嗎?”
蕭鋒睜開眼睛,看著他。
趙青河沒睜眼,繼續說:“不只是因為她叛逃。是因為她知道一個秘密。”
蕭鋒問:“什么秘密?”
趙青河沉默了一會兒,說:“天劍宗的鎮宗之寶,劍心石,是假的。”
蕭鋒愣住了。
趙青河說:“真正的劍心石,在你娘手里。”
蕭鋒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趙青河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娘這些年,什么都沒告訴你,是不想讓你卷進來。但你已經卷進來了。宗主真正想要的,不是你娘的命,是那塊石頭。”
蕭鋒說:“那塊石頭有什么用?”
趙青河說:“劍心石,能讓人的劍心純凈,更容易領悟劍道至境。天劍宗歷代宗主,都是靠著它修煉的。但十幾年前,你娘發現那塊石頭是假的。真的被她帶走了。”
他頓了頓。
“宗主這些年,派了無數人找她。不是要殺她,是要那塊石頭。但劍癡那一劍之后,他應該明白了,你娘不會交出來。所以下一次來的,就不是要東西的人了。”
蕭鋒的心往下沉。
趙青河說:“下一次來的,是來殺人的。殺完人,再慢慢找。”
蕭鋒握緊拳頭,指甲陷進肉里。
趙青河看著他,忽然說:“怕了?”
蕭鋒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后說:“有一點點。”
趙青河說:“怕就對了。不怕才不正常。但怕也沒用。”
他站起來,拍拍蕭鋒的肩膀。
“所以你得快點長大。快點變強。強到能護住他們。”
他走了。
蕭鋒坐在原地,看著月亮。
月光照下來,冷冷的,亮亮的。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胸口那盞燈。
它還亮著。
但蕭鋒知道,總有一天,會有風雨來吹它。
他得讓這盞燈,燒得更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