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萬沒想到,媳婦剛來找第一天晚上,溫柔鄉沒有的,兒女繞膝孺慕喊爹敘舊的溫馨場景也是無,還被趕出了家門。
春天的夜晚過于凄冷,金無涯攏緊了敞開的領口,腳步虛浮地在街道上走著,這會兒天色已黑,除了少許幾家飯館開著,就只有全城唯一一家的酒樓,還有幾家酒館開著。
金無涯摸摸肚子有些餓了。方才給兒女們打包了吃的回去,自個兒還沒吃呢,就被趕出來了。
酒樓他是去不起的,飯館這個點兒了現炒的菜是死貴死貴的,那便只能去酒館像往常那樣打二兩酒喝著暖和暖和,若是有點什么墊墊肚子就更好。只是賣酒的就只賣酒,最多賣點切肉,肉嘛金無涯吃不起。
這會兒金無涯想起了他那些好同僚們,其實他大部分同僚出身都不錯,就算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也大都家底都殷實,富貴逼人。如他這樣從鄉下農門出身的沒有,最少也是個寒門破落戶,再不然祖上也是耕讀世家。
金無涯數數自家,祖上是什么不知道,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反正他從出生起就只見過自己爹娘,沒見過其他長輩。他們家姓金,村里的人都姓木,祖上也不是一伙兒的,他們家很可能是外來定居的。
他爹說祖上可能打鐵的,有一門打鐵手藝,幼時死活要他學會,傳承下去。可惜他志不在此,只想讀書出人頭地,好在家里還有個弟弟金鐵板。
鐵板阿弟倒是乖也實在,學了這手藝,日子雖然不見多好,也成家立業踏踏實實過著,他爹對他恨鐵不成鋼,恨得直咬牙說沒他這個兒子。
金無涯想著自家的事兒,也不知道老爺子怎么樣了,還沒來得及問自家老妻,就被趕出來了。有弟弟在,就算老妻帶著孩子出來找他了,老爺子應當也無憂。
不是,想這些干啥啊。金無涯往前頭捋了捋,方才他是在想他那些富貴逼人的好同僚們對吧,也是,這會兒,他肚子空空,就想來二兩酒,有個什么吃的墊墊肚子,酒再喝下去,別提多美了。
這里離誰家最近呢,去蹭蹭?不然借點兒?
金無涯往前走了數十步,抬頭一看,程府。
他抿了抿嘴,腳步一抬,身子一轉,告辭。
有時怕什么來什么,現實就是這么不講道理。就好像他游歷在外時曾碰見過一個自殺狂人,也是個讀書人,聽說自視甚高,孤芳自賞,自以為才情可堪天,可現實總處處碰壁,找不到賞識他的伯樂,后來家業敗光了連生計也很難維持下去,他從此就失了志,天天想著怎么結束自己的爛命。
誰知道總是遇見稀奇古怪的事情,想死也死不成,想活也沒法好好活,后來他心一橫不想死了,想方設法怎么好好活兒,終于給他等來好時機,有一位世家公子途徑他們這地兒,他準備去拜訪這位公子毛遂自薦,結果才剛出門,就被一頭亂竄的馬兒一腳踩死了。
恰在此時,只聽見吱嘎聲兒,程府大門開了。這開門聲聽在金無涯耳朵里像是放大了無數倍,就好像從天上傳來的,聽得他頭皮發麻,一股血氣往腦門上竄。
他連頭也沒回,腳步一抬,就預備跑遠了。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站住!金鐵錘,就這么怕見某?”
金無涯假裝沒聽見,聽見了也不是在叫他,他早改名了,他叫金無涯!感謝這個亂七八糟的世道,正牌官府塌了,主公建立的這個新陣地新衙門,他想怎么改名就怎么改,反正戶口落這里了。
身后渾厚的聲音再度加重加大,“金、鐵、錘!你再不停下,明兒就收拾包袱滾蛋。”
這句話可謂是擊中了金無涯的要害,你可以羞辱他,可以看不起他,可以各種辦法折騰他,但唯獨不能觸碰他賴以生存的這份金飯碗!
金無涯秒轉身,看著程昱。
程昱背著手站在自家大門口,身邊跟著幾個隨從,那些隨從面無表情,夜色黑瞅不見他們比平常更紅的臉。
“過來。”
“再過來,走近點。”金無涯一步一步挪過去,直到站在了程府大門臺階下,才停下。
他看著地面上,兩手放在身側兩旁,上身微弓,“程公有何事吩咐?在下聽著。”
程昱揮了揮袖子,不知為何,這個人這個姿勢看著乖順得很,沒有半點不敬之處,可他卻一見他這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
“聽說你今兒下午在小廳里,干了件大事兒?”
金無涯立馬回說:“哪能呢,我這么廢,咋能干大事,程公您肯定誤會了。”
程昱:“拿我名號,編造謊言,以考核為名目,騙取同僚財物?”
“不不不不不不,您誤會了!天大的誤會!程公!我怎么能做這種事,我說的都是實話啊……就是,考核題目確實撒了點點善意的謊言。您想啊,有思考必有所得,圣人都說不能放棄思考,眼下我們主公霸業未成,我們作為他忠實的部屬怎么能放棄思考呢?所以我出考題也是想要增加他們的思考對吧。您的考核題目加上我這個題目,這不是雙倍思考了?也許哪天就派上用場了。”
程昱:“這么說,你還立功了?”
“立功不敢,在下只是略盡綿薄之力而已,誰讓在下只有一顆忠誠的心……”
“閉嘴,金鐵錘再胡咧咧,我現在就讓人把你押入大牢!”
金無涯跪了下來,程昱以為他是害怕了想認錯,冷哼一聲。金無涯再度抬頭,眼淚彌漫上眼眶,看著程昱。“程公,您也知道我妻兒來投奔我了,可憐我身無長物,平常奉銀所得也只夠自己吃住,哪能攢下什么?看著我的妻兒老小一身破爛的樣子,肚子也餓得咕咕叫,我那最小的孩子才四歲,她瘦得比人家三歲小孩個頭還小,我這個當爹的怎么能不心酸?我就只好找同僚們借點兒了。”
程昱盯著金無涯那雙眼睛看,不錯眼地看,這廝也不像演的,他說的也確實是實話,這廝出身貧寒,眼下妻小投奔,正是緊張短缺的時候。
金無涯嘆了聲,繼續說道:“我愁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這不,大晚上的還在街上晃悠,想要借酒澆愁,可我不行啊,我不能把錢浪費在這上面,我得把……”
“行了。阿大,給他一石糧食。”
“是,老爺。”隨從阿大轉身進去,準備給金無涯取糧食。
金無涯沒想到峰回路轉還有這好處,感激涕零地抱住了程昱的大腿,“大人!難怪我晚上聽著您叫我的聲音就仿佛聽見了從天上傳來的仙人的聲音,震耳欲聾!我回頭看見您的身影,就好像看到了天上仙人高大恢弘的身影,不敢直視!原來,您就是我的天神,是我的大救星!冥冥中定是老天爺指引我走到您的府前……”
程昱:“……滾吧。”
阿大的辦事效率很高,很快就把糧食取來的,一石糧食(約莫三十公斤)他粗壯的胳膊單手就能提著,啪的一聲放在程昱的面前,濺起了無數灰塵。
“拿走。”
金無涯低頭看看那一大袋糧食,再看看阿大粗壯結實比一般習武人更壯了一圈的身板子,再看自己瘦弱的胳膊腿兒。
他苦了臉,“程……”
程昱:“自己拿走。”
程昱方才說給這廝糧食的時候,說完就后悔了,他本來是準備收拾這廝的,怎么就平白無故倒給糧食?可這會兒瞧見這貨面對這一石糧食愁眉苦展,無助可憐的樣子,他倒是覺得痛快了,甚至起了一絲興致,饒有閑情地看起好戲來。
金無涯等了會兒,見程昱果真不打算派人幫他把糧食抬到家中,只好蹲下來試著抱了抱糧袋。結果使出了吃奶的勁兒,也僅僅只是稍稍抬起了一點點兒,照這樣看,別說抱回家了,就是單從地上抱起來走兩步都難。
他瞪著這袋糧食,就像是在看仇人,最后只好兩只手拖著兩袋走,這辦法果然是最好的辦法了。
程昱心善,不,他不是心善,他是見不得糟蹋糧食,吩咐阿大回去給他拿了兩個厚實的袋子,多套了兩層上去。金無涯就這么一路艱辛地拖著糧食往回走。他的命怎么那么苦啊,二兩酒還沒吃到呢,肚子餓得咕咕叫,渾身發冷乏力,還要拖著一袋這么重的糧食歸家。
金無涯明悟了,程公是故意整他的。
換成平常,他可能為了自己的舒服,說不得半路就把這袋糧食落下了,可如今想起老妻兒女來投奔自己,正是缺花用的時候,這袋糧食也能夠他們吃小一陣子了。
于是再難再苦再累他也咬著牙往回拖。
夜色下的鄄城街道,出現這樣一幕,瘦弱俊美的男人,使著吃奶的勁兒一步一挪地費勁巴拉地拖著一袋糧食走著。
有幾個游手好閑的宵小混混看得流哈喇子,很想把糧食搶走,不過走近一看,這家伙好像是白天里在城里出了名的那幾個乞丐的爹,聽說這家伙是在曹公手底下做事的,那是公家人是官人,不好惹的,也就作罷。
宵小正想轉身走,金無涯瞧見了,喊人過來,“你們誰去攢竹街狗兒巷一百零八號,去把我兒子大壯喊來,我給你一碗米。”
幾個宵小眼珠子一轉,都想接這活兒,可一見這么多人,一碗米哪夠分啊,就自己打了起來,金無涯叉著腰在原地喘氣,看他們打完了決出勝負,最后贏的那人跑去喊人了。
金大壯蒙著臉過來,在幾個小混混羨慕的注視下,被阿爹指使著把一袋似乎是糧食的東西抗在了肩膀上回家。
“阿爹,你去哪兒了?晚飯也沒吃,阿娘雖說生你氣,我卻看得出來,也擔心你呢。”
“阿爹這袋子里是什么?摸著好像是糧食?你哪來這么多糧食?”
“阿爹怕你們餓著啊。”金無涯喘著氣說,他覺得自己一口氣要厥過去了,可恨的程老賊!
金大壯心里感動,他覺得阿爹不像是阿娘嘴里那么不負責任的人,阿爹這些年或許也有苦衷,你看他即使與阿娘吵架,被迫大晚上在外頭吹冷風,也不忘想著怎么往家里弄點糧食,好養活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