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這邊正熱鬧的時候,府衙這邊也不見清凈。
程昱批完最后一份公文,喝了口茶,稍微舒展下身體,一瞅時間,距離金無涯那廝去接妻兒已經過去好長時間,便問下屬道:“金無涯的家眷可接進城了?”
“回大人早接回他住所去了。”
想到別人傳的那些話,這下屬忍不住拱了拱肩膀,拼命忍住到嘴邊的笑意。
“你偷樂啥?”
下屬抿了抿嘴,“回大人,聽說金無涯接家眷途中發生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程昱想起金無涯那德性,往常怎么沒發覺這人這么不要臉,這么討厭,這么無恥呢。他便只管把他往壞處想了。
“他不要他那糟糠之妻和孩子了?雖說妻子孩子聽著是不太見得人,但作為一個男兒大丈夫,怎么能這么不負責任!”
“大人,那倒沒有,聽說金無涯見了妻兒那般狼狽可憐還哭了呢,反倒是在城門就被他夫人打了一頓。進城后聽說他那二兒子……”
這下屬便把從別人那聽來的學了一遍,自己邊說邊忍不住笑了起來。
“金大人有意思,他兒女也挺有意思,以后怕是要熱鬧了。”
這一邊金無涯出門了才發現沒帶金銀布器,用啥給孩子們買吃的?他回想了下,家中似乎沒甚多少財物,再回去翻弄,被孩兒們瞧見了,多不好意思。
于是干脆奔著府衙大門,準備找好同僚們借點兒。
這會兒都在上班呢,沒人外出,因此也都不知道金無涯半個下午功夫,干了兩件大事,一是把程大爺得罪透了,二是接了家眷回來,從此從一孤零零的可憐又富裕的單身漢變成了拖家帶口可憐又快樂的老男人。
這貨大體往后人生也要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往哪兒發展不知道,只見他一腳踏進來,廳里工作的老爺們都給嚇了一跳。
“沒死?”
“沒被踹出門?”
“程公沒把你吃了?”
金無涯討好地笑了笑,露出可憐但堅強的表情。他伸出雙手拱了拱:“諸位賢兄,金某有事求你們。”
“金無涯,你先別忙說求,你先說程公喊你去干啥?”
“求也別說,定沒好事兒!別應他!”
金無涯都不用多瞅幾眼這幫貨,就知道若光說借錢,這些個沒一個會拔毛,他嘆了聲:“算是大難不死,程公見我忠心耿耿,兩年來也是不易,因此把我叫去好好提點了一番,你們也知道后天就是考核了。”
“子歸兄你不必吹牛了,程公恨不得第一個把你掃地出門,怎么可能會把你叫去提點,在場任何一個有可能,就你不可能,你別想蒙我們!”
金無涯信誓旦旦地說:“其實我和程公有個不為人知的關系,諸位我當年來兗州可是先到程府拜的碼頭,你們可知我和程公的關系?若不是程公憑我的才學我怎會進得了這里?這兩年就算我毫無建樹,不曾對主公有過任何貢獻,也沒被掃地出門,你們又知何故?”
金無涯一番話讓在場眾人皆是驚異沉默,他們不敢相信主公跟前的大紅人,素來剛正不阿鐵面無私的程昱會跟這廝有任何私下的關系。
但金無涯的表情半點不似作偽,何況如若不是真的,他怎敢當眾說這樣的話,這些話不過明天定會傳進程公的耳朵里,他敢撒謊不?絕對不敢!
再順著金無涯的話想,想想他這兩年來的表現,說一聲廢物也不為過了,本就是第一號吃白飯的,能挨到現在確實是不可思議。雖說好像是每回很驚險,可每次這廝都茍下來了,好像每回都有人幫他說話,有人暗地里保他。
這樣的能耐,說不好就是程公暗地里扶他。
總之如果真的像這廝說的,他在上頭有人,這人是程公,那似乎一切就說得通了。
所以,假設這廝說的是真的,程公到底給他透露了什么消息,難不成是后日考核的題目,還是說有什么可以過關的秘訣,抑或是這回要卷鋪蓋的倒霉蛋是哪個?
金無涯看著這些好同僚們的臉色眼神就知道,拿捏成功。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不敢這么說的,可是經過午時他在程公那邊胡鬧的一通,這些也早瞞不住了,多說兩句又何妨,哪怕說的這些可能引起更多的誤會,但他也沒說謊不是?只不過說了一部分,沒說完全,只不過選擇性地說,這就是說話的藝術。
若是傳出去了或有人跑到程公面前求證他也不怕,總歸已經得罪了,再多上那么一絲絲有何不可,索性破罐子破摔吧。
據他了解,程昱雖然剛強,但只要不是原則性上的問題,他是不會把他一把捏死的。留著一條命,能茍就有機會。
被金無涯這么一忽悠,好些個尤其是吊車尾的那幾個,都忍不住跑來跟他勾肩搭背。
金無涯笑笑說:“不急不急,我們到一旁說話,莫讓人聽到就行。要不是某實在急需用錢,又怎么會把這么機密要命的東西透露出去,先說好,你們都不許說給旁人聽。”
“那是自然,我們花錢買來的怎會……”
“咦是買啊,不是借,果然各位爺都是好人,那以后不用還了是吧。”
“……金無涯!算你狠!”那幾個咬牙切齒地說,“你要多少!”
“好說好說,你們身上帶了多少,湊一湊吧,不夠就打借條,明兒個再給我。”
“……”
金無涯拿了東西,腳步輕快地離開,考題當然是胡謅的,往常考核寫文章多些,他就隨口胡謅一個主題。
剩下幾個買了所謂程公提點考題的貨咬牙切齒地把那廝上下左右狠罵了一通。雖然買到了考題,但怎么想都覺得虧啊!
“這貨要是敢騙我們,看我整不整死他!”
等到了傍晚時下班,他們一出去便聽說程公和金無涯那不可不說的神秘關系,聽說金無涯還抱著程公大腿大哭特哭呢,他舊日還有個小名叫金鐵錘!這名兒只程公知道,別人都不知道!這還不足以說明其之親密嗎?而且這些八卦還是從大廳那邊傳來的,那可是那些大佬們辦公的地方,定是錯不了!
“看來是真的了,那考題也錯不了!”
“這回得好好感謝這老小子。”
“話說……這廝真是深藏不露啊,和程公有這關系,平常還總裝可憐,怪低調的。”
程昱聽說這事兒后,已經在府上用晚飯了。聽完差點一口血噴出來,半張桌子差點被他劈壞了,只恨當年從文未從武,沒能練出來鐵砂掌。
“好好好,罪加一等是吧,死豬不怕開水燙是吧。”
金無涯喜滋滋地拎回了一大堆東西,兩只手都占滿了,有吃的喝的還有用的,他一個人拎不過來,還有雜貨鋪的小二幫著用板車給他推回來。
“怎么樣,阿爹想得夠周到吧,被子衣服吃的用的,齊活兒。”
金無涯東西放下,叉著腰在兒女們面前炫耀。
金大壯覺得要重新評估爹爹了,這么多東西肯定要花很多錢,阿爹哪來這么多財物?還是說這些年自己不舍得吃穿,攢下不少?
“阿爹,你辛苦了。”金大壯仰慕感激道。
“不辛苦不辛苦,命苦。為了你們阿爹再苦也值得!”金無涯順嘴說道。“你們阿娘呢?醒了沒?”
“醒了,阿娘在屋子里頭,阿爹進去找她吧。”
金無涯便把自己買的一套婦人穿的成衣和鞋子還有一支木釵子帶進去,“純兒,你看我給你買了什么。”
金大娘這會兒也沒有干凈的衣裳穿,正裹著金無涯的外袍坐在床上,
她有個很好聽的閨名,叫木純,只兒時尚在閨中的時候,爹娘兄姐叫過她小名,嫁給金鐵錘后,他也不害臊親親熱熱喊她純兒。這些年,隨著丈夫從未歸家,旁人都喊她金大娘,她差點忘了自己的本名。
這一時聽著人有些恍惚,更見他貼心地拿了這么多東西進來,心中覺得熨帖和感動,嘴里親熱怪道:“沒成算,又大手大腳亂花了。”
“為了純兒,我什么都愿意做,買這點兒東西算什么,這么多年沒有給你丁點半點,為夫心里愧疚。”
金二壯趴門口聽了會兒,嘴角偷偷翹了翹,看來爹雖然不負責任了點,對阿娘還是衷心的,這個家散不了。
想起別人家娃有爹有娘的幸福日子,少年也不免憧憬快活了下。
罷了,就給渣爹一個機會吧。
過不到一會兒,隨著金大娘一聲怒吼,金無涯狼狽地跑出房門,他俊美白皙的臉上多了幾道抓痕。身后追殺出來的是已經穿好新衣裳披頭散發的金大娘,赤著腳,手里抓著金無涯買來的兩只新鞋子,狀若瘋癲。
“老娘就不該信你個大混球!你怎么這么沒譜兒的啊,我告訴你,要是我們娘兒幾個沒了活路,我就把你生吞活剝了燉湯吃!”
“老娘這輩子最后悔的是從小就被你那張臉迷了魂兒!要不然也不會明知你這人做事從沒譜兒,萬事也只顧著自己個兒爽快,從不考慮旁人,還嫁給你!可憐我一個人養三個孩子到這么大,好不容易以為能靠上你了,結果給老娘整這出!可憐三個兒女,怎么就攤上你這么個爹!”
金二壯:“……”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看阿娘氣成這樣,感覺不太妙。他轉頭看向小病秧子,這一路走來,他算是看清楚了,這小鬼精得跟什么一樣,甭管什么事,看她反應準沒錯。
金藐淡定地坐在堂屋的飯桌前,吃著爹打包來的東西,她胃口不太好,吃東西總得細細咀嚼,金二壯看阿娘都提著菜刀追出去了,大哥也跟著追去了,這家伙也沒半個反應,他急得抓耳撓腮,“這才剛進城,剛見到阿爹,阿娘就跟阿爹吵成這樣了,你就不擔心?”
小金藐問:“擔心什么。”她嗷地張開嘴巴,吃進去一顆丸子,這丸子不知道什么做的,口感滑嫩香甜,好吃得很。
金二壯:“……當然是到底發生了什么才把阿娘氣成那樣!!!你到底有沒有心啊!都這樣了,還有心思吃呢!小病秧子我告訴你我可忍你很久了!”
“我沒要你忍我。阿娘能養我們這么大,她在做什么,她心里清楚,不用多管閑事。”
“阿爹呢?”
“不熟。”
少年氣得抓了抓頭發,干脆也追出去了,結果才剛踏出屋門,阿娘和大兄就回來了。
金大娘一路罵罵咧咧地走進來,可問她發生了什么她又不說。金二壯知道若是小病秧子肯問,阿娘沒準會說,可小病秧子似乎并不太關心發生了什么。
她只慢吞吞說道:“阿娘莫急,實在不行,把阿爹趕出家門吧。”
金大壯金二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