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沒歇夠,程昱便已坐在案前處理公事。
近來公事繁忙,主公出兵在外,荀彧外出巡視其他城池,而他負責坐鎮鄄城中心處理政務。
如今月末,趕上考核。思及考核之事,程昱按了按太陽穴,如果他將末尾那幾個吃干飯的廢物全部掃地出門,不知荀彧回來是否會有意見?
但他不似荀彧溫吞,更看不得這種蛀蟲茍活在主公帳下。若主公要成事,這些吃白飯的廢物就不能占著茅坑不拉屎,就得一一清掃出去,好把位置讓給真正有才能之人!
也罷!就算荀彧真有意見,也不至于為了幾個廢物同他計較。
程昱看著案上的名單,只待后日……他嘴角揚起一抹快意的微笑。
就在這時,下屬來報,說他府上的仆從來尋。仆從上來開口便說:“老爺,城外的官差傳話,問咱府上有沒有一個叫金鐵錘的人。”
程昱皺眉,“當然是沒有!這等小事你也來報?城外那些士兵又是干嘛的?”
“老爺,士兵說中午城外來了老少小四個乞丐,這四個乞丐雖然形容佝僂狼狽不堪,但那個大的說話頗有條理,也識字讀過書,說他們一家是來找爹的,他們爹名叫金鐵錘,如今就在鄄城里工作,做的差事是啥不曉得,只說住的地方叫程府。士兵一聽程府,這可不得了,這不是咱老爺的府邸嗎?于是就派人來問話,看是不是放他們進來?!?/p>
鄄城本地姓程的可不多,再說尋常百姓也沒個程府之說,最有名的就是程昱的府邸了。
程昱眉峰一厲,“是何人膽敢冒充我程府之人?”
“叫士兵把他們抓起來關入大牢!”
仆從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您忘了,兩年前,七爺來咱府上住的時候,曾帶回過一個救命恩人,后來因七爺舉薦,老爺您就把他安插在了曹公帳下,也就是如今在您手底下辦事呢?!?/p>
“此人叫金鐵錘,如今去哪兒了,小人再沒聽過這名字,只是前些日子,好像街上看過這人?!?/p>
程昱頓了很久,從大量的公務記憶中終于翻出了此事,他那族中七弟,人稱程七爺,是個浪蕩游子,喜歡到處游歷,兩年前確實帶回一個人,說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那七弟說要報恩,想幫恩人謀一份差事,就求到他跟前,堂堂大男人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湯,又是撒潑打滾又拿他嫂子作要挾,要他把這人安排進曹公帳下做事。
只因在曹公帳下謀事體面又安全,是知名的鐵飯碗。
程昱捏著鼻子把人安排進來,誰知道族弟夸上天的才子,除了一張臉,什么也不是,僅僅讀書識字而已,要說才能謀略那是真半分也沒有,真真草包一個。
他程昱剛正了大半生,唯一一次走后門,竟是安排了這么個貨色進來。這件事背地里雖然知道的人不多,可每每面對荀彧主公等人的眼神,他就羞愧得恨不得以頭搶地!
之所以看那些拖后腿的廢物們不爽,一心想把他們掃地出門,很難不說沒有此人的影響。
這個人如今改名字了,叫金無涯,整個鄄城,除了他那早已外出不知道游歷到哪兒去的族弟,也就他知道金無涯原先是叫金鐵錘的,只是這件事過去太久了,他一時竟也沒印象想不起來,如今被仆從一提醒,方才想起。
程昱是剛正強硬不假,也看金無涯不爽沒錯,可他不至于跟人家家眷老弱婦孺計較,聽聞這幾人形容狼狽,乞丐之姿,反而起了看戲的好興致,吩咐人喊來金無涯。
金無涯剛剛進衙門,準備到自己工位上上班,后日便是考核的最后一關,這考核不但綜合整個月的表現和業績,還有文試,此次不知道會出什么樣的考題,他得早做好準備。
剛鋪開書卷,便來人傳話:“程大人叫你過去一趟。”
金無涯一顆心都提了起來,其他工位上的同僚們紛紛笑了起來,露出看好戲的心情。他們都覺得,金無涯死定了,在這個檔口上被程魔頭叫去,還能有好日子?
只怕小命休矣!
“唉,子歸兄好生珍重,若日落前還不回,你桌子下偷藏那塊餅,我便替你吃了。”
“你那件棉衣不錯,記得留下來?!?/p>
“你們別太過分,子歸兄是被掃地出門,又不是丟了性命,你們搶他東西作甚?對了子歸兄,你可有美妾,為兄替你照顧?!?/p>
金無涯心被穿了一劍又一劍。他擦了擦汗,嘴角抖了抖,最終還是沒能說出話來回懟這幫喪良心的玩意!
一路腳虛浮著,感覺怎么走都踏不著實地地跟人走到程大人堂前。
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這一路來,他已經想好了,他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留下來!他不能丟了這個飯碗!否則他在這個亂世里根本活不下來!這份差事本來就是騙來的,平常也維持得夠辛苦,可就算這樣,他也不能把這個差事丟了!
就算拼盡老命,丟盡老臉也要跟程昱老賊拼了!
他撲通一聲跪下來后,爬著過去,抱住了程昱的大腿,頭蹭在他大腿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泣。
“程公!想當初,我第一次見您的時候,就知道您是個胸懷偉略的大人物!因此我才懇求七爺將我舉薦給您!這些年來,是我辜負了您的期望!是我沒有用!辜負了您和七爺!我這條小命早該在遇見七爺的時候就丟在那深山老林里,就不該在這里丟您的臉,丟七爺的臉!我真是罪該萬死?。〕坦?!求您殺了我吧!反正我除了這里,哪里也去不得了,哪里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可憐我金鐵……金無涯曾經立誓要為程公您效勞,為主公效勞,為你們這些我所敬仰的人奉獻出我的一份熱血,一腔才情,卻想不到,我金無涯沒有這個本事,唯有一顆忠誠的心!可忠誠有什么用!百無一用是書生?。∪缃裎医馃o涯有何顏面茍活在這世上!程公,您殺了我吧!程公……”
在場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程昱,再看看地上抱著程昱大腿的那人,在兩人身上來來回回地看。
氣氛一片詭異而尷尬的靜默,唯有金無涯“感天動地”的哭泣聲在這滿屋墨香的大廳中來回響徹,抑揚頓挫。
程昱:“……”
他鐵青著臉,額角上青筋不停亂跳,椅子上的扶手險些被他捏碎,他最后悔的是沒有單獨召見金無涯!更后悔沒有早點把金無涯攆出去,剁碎了喂狗!
那幾個老登看好戲的眼神當他不知?本來他和金無涯的關系就沒有人知道,除了荀彧和主公,如今可好,經金無涯這么不要臉地一哭訴。
全天下都知道了。
相信很快就傳遍整個衙門辦公署。
到時候主公帳下所有幕僚將士都知道了,凡是認識他程昱的都知道了??伤麄儏s肯定以為他和金無涯存在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金無涯是他走后門安插進來的,他卻如此不成器!他程昱的風評人品都被敗壞了,他那鐵面無私的作風今后將如何繼續下去!
程昱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了,恨不得將這不要臉的貨一腳踹到天邊去,一刀殺了了事。
可他不得不按捺下來,越是這種局面,越是得冷靜下來,他將人撕扯開,見人還要撲上來,狠狠地一瞪眼睛,“給我跪好!”
金無涯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再生事了,乖乖跪好。他也是不得已啊,為了不被趕出去,他只能出此下策了。只有這樣程昱才不能隨意將他開除了,隨意處置他。
他了解程昱,越是怕被誤會,證明自己沒有過失,程昱越會將他留著,或交給其他人處理,或找出其他的由頭將他掃出去,這樣一來,他又有時間茍一茍了。
今次多茍幾天,來日又想辦法多茍幾天,這日子就是一天天茍出來的。他能憑著一身水貨在曹公帳下茍了這么久,全賴著茍字訣啊。
就是這次代價比較大,行事比較極端,看……把程公得罪透了,人一張臉都氣紅了。
金無涯垂頭,跪著的姿勢極為標準。
程昱越看越氣。
這天殺的……只恨沒有早處理了他!
仆從為了緩解老爺的尷尬,出聲提醒道:“老爺,時候不早了,您看是不是早點給金大人問問話,好賴那母子四人也可憐,等在城門口好些時候了呢。”
程昱冷哼一聲,飲了口冷茶,方說:“真是膽大包天!竟敢以下犯上!稍后再找你算賬!”
“今天找你來,是城門口有乞丐母子四人,說要找一個叫金鐵錘的人,他們從遙遠的家鄉過來,為了投靠他們的一家之主。金無涯,本大人沒記錯的話,你過去的名字就叫金鐵錘吧?”
在座之人紛紛笑了出來。
金無涯顧不得尷尬了,他猛然站起來,“您說真的?是我的妻兒來尋我了?”
“聽說有倆叫:金大壯、金二壯,你看是不是你的兒子?”
金無涯猛點頭,他的大兒子二兒子確實都叫金大壯金二壯,這不是他起的名字,他本想給兒子起個好聽的名字,奈何家中老頭早早就給孫兒起了名兒,說賤名好養活,都是鄉下孩子,地里頭刨土的,取啥文鄒鄒的名字,于是他就只能含淚地接受兒子走上自己的老路。
沒想到,老妻會帶孩子來找他了!
在他最艱難的時候!
想想也知道老妻為啥來,如今世道這么亂,老妻那人素來堅強能干,要是鄉下地方能活下去,絕不會來投奔他,這一路來得多危險,吃多少苦頭啊。
金無涯跪了下去,“定是我那老妻孩兒沒錯了,求您放他們進城來!”
程昱沉吟了下,金無涯有點緊張,方才太沖動了,滿腦子都是怕被掃地出門的事兒,將程昱得罪得透透的,若是程昱不肯放他們進來,那他只能卷鋪蓋出城去陪妻兒了。
到時候,他們一家就只能餓死在城外了。
“去吧,將人接到你家中好生安置?!?/p>
金無涯連忙叩謝跑了出去,程昱冷哼一聲,這次看在他家眷的面子上,暫且不同他計較!等這廝回來,他定要治他!
荒謬!簡直荒謬!
天底下怎么會有如此無恥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