鄄城還算繁華安定,自打曹操占領了兗州后,曹家軍就認真治理這帶,尤其作為主城的鄄城,上位者管理有章法,百姓生活有了秩序,就有了生產力,于是治安軍事都算安定。
正值正午時分,城中人來人往,熱鬧得很,三月末雖還有些料峭的春寒,卻比早春要暖得多。
城中心暫時作為州府衙門辦公的地方,整個兗州的軍事政治命令都是從此處發出。中午飯點,府衙門大開,陸續有不少人從里頭走出來,這些人中有年輕人、中年人、老年人,無一例外都是些看上去有學識的讀書人,這些都是在此處工作上班的人。
每一個從這個大門出來的人都會得到路過百姓羨慕仰望的目光。
讀書人啊,為曹公那等大人物辦事的人啊!
“聽說曹公手底下的都是才華橫溢之輩,沒有一個孬的,全是鼎鼎大名的大人物!”
“人家那腦子不知道怎么長的,可厲害著呢,聽說動動嘴皮子就能千里之外取敵人首級!”
“我們鄄城如今這般安定,都仰賴這些大才能者的庇護!”
從這里走來的人聽到這些話,哪怕不是第一次聽了,日日都能聽到不重樣的崇拜敬仰夸贊之語,卻也不免暗自得意,昂首挺胸。
此時,走出的一群四五個人里。有個叫金鐵錘……不,如今早已改名叫金無涯的中年男人,下了值和同僚一起走。往常他都是一個人默默縮在最后頭的,今次被幾個人圍在中間,看似眾星拱月,實則……
“這個月的考核后日就要出結果了,子歸可會緊張?”
金無涯,字子歸,文縐縐的名兒,似乎頗有寓意的字,他還長著一張極其俊俏的臉,膚色也頗為白皙,瞧著很有文人風范,只是過于瘦弱,寬大的衣袍讓他看起來有幾分仙風道骨之色,笑起來眼紋隆起,很有溫潤之感。
出言的同僚瞧著他那張臉,冷哼一聲,都有些不好意思繼續說了,于是側頭不看他。
金無涯雙手攏著袖子,只覺一陣寒風襲來更冷了,不禁攏得更緊了。他神情也有些緊張,染上愁緒。
“你們就別為難子歸了,平常他總是吊車尾,若不是主公心善,看他可憐哪會容許他還留在這里。”
“主公何等雄主,怎會記得他這等小人物。”
“要不是謀主大人心善寬和,豈會容他一而再再而三吊車尾無所作為,只會吃白飯。這次荀公外出巡視,眼下鄄城程公主事,這位爺可是出了名的剛正強硬,眼里容不得沙子,這次考核也是他老人家主持的,只怕再過兩日我等都看不見子歸了。”
金無涯臉色一瞬僵硬,心里涼颼颼的,他知道他們雖然故意在他面前冷嘲熱諷拿他開涮取樂,但他們說得沒錯。他本就兢兢業業如履薄冰,想盡了一切辦法,才能撐著這份差事。可他這么久以來,不僅毫無建樹,也毫無作為,甚至犯過多次錯誤,能留到現在已經是奇跡。
荀彧大人心胸寬廣,為人寬厚溫和,他才能在一次次吊車尾中茍活。可程昱大人已經看他不順眼很久了,那位主兒可不是荀公這等人物可比的,他強硬著呢,他刻薄著呢,他看不順眼無所作為的廢物們已經很久了,巴不得把所有吃主公白飯的廢物們統統掃地出門,只留下有用的。
金無涯的心完全垮了下來,卻強撐著笑臉說道:“諸位都是我的好友好同事,我知過去我能留下有賴諸位幫助,金某感激不盡,這回還望諸位再出出力幫幫某。”
“荀公不知何時才能回來,諸位既知程公剛正不阿,手段強硬,應知他早已視我等末流如臭魚爛蝦,恨不得早日掃地出門,若是此次他趁著荀公不在,清理門戶……這次是我,下次便會是你是他,再下下次又會是誰呢?”
其他幾人:“……”也是啊。
往常他們都會幫金無涯說話,想讓他留著繼續吊車尾,這樣出了差錯總有他頂鍋,上頭大謀士們想起底下最差的小角色,也有金無涯頂著。主公要殺雞儆猴,也是金無涯頂著。
他要是真被弄走了,以后誰來頂鍋,誰來當吊車尾?誰來當儆猴的雞?
這下換他們愁了。
金無涯說完,揣著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把煩惱甩給別人,自己感覺就輕松多了。
今日他不知為何眼皮子直跳,從早上起床不安到現在,總覺得有什么事要發生。
想來想去也只能是考核的事吧。
曹公治下嚴明,其帳下的謀士團也有著嚴格的管理辦法,其中每月一次的考核就是謀士們必須要過的一關,那些深受寵信頻有建功的大謀士們自然不愁,可底層的謀士們卻都對每月一回的考核畏之如虎。
這個考核輕則扣月奉,重則開除,回家吃個兒。
在如今這個世道里,有名望的人才們是不缺差事去處的,沒名望又沒才能只靠茍混日子的人,諸如金無涯,那是萬不能沒了這份差事的,若是沒了,他可不知道他要怎么在這亂世里茍活下去。
這回真躲不過去了……
金無涯背著手,背似乎都佝僂了一瞬,暗自嘆了聲。
荀彧出身世家大族,身上自有世家風范,君子古風,待人處事溫和寬厚,可程昱這廝不太一樣,他是真的會把他們……尤其是他這樣毫無建樹吃干飯掃地出門的……
說不得這次就是他故意使開荀公,背地里偷偷清理門戶,反正主公不在,荀公也不在,這里還不是他說了算!
有好幾回他撞見程昱跟荀公爭執,說留著他們無用。
荀彧卻說水至清則無魚,魚苗再小他日亦有其意想不到之用處,不過多養幾人,又何妨?
程昱可不這樣認為。他認為垃圾幕僚沒資格在主公帳下吃白食。
金無涯揣著袖子,走在大街上,愁眉苦臉地進了一家面館,點了碗雞湯面吃,僅有雞湯沒有肉,面上臥了個雞蛋和幾顆青菜蔥花,勝在分量大,熱乎乎的湯面,吃下一碗,整個人也暖和起來。
這會兒是正午,吃完午飯一會兒還得回衙門上班,若是到了晚上,金無涯還會打二兩酒,買兩塊餅子,回家吃。
這日子已經過得比尋常百姓好了,應是胃里暖了,幸福感上涌,金無涯滿足地嘆口氣,主公勢力日益強盛,茍在治安最好的主城區做事,沒有危險,有飽飯吃,他該知足的!
說到尋常百姓。
金無涯想起了他那遠在鄉下老家的老妻,還有老妻給他生的三個孩子。前頭兩個生的時候,大兒生的時候他尚在家中,且親自教他認字讀書,二兒子生時他也會去看了幾眼,陪著好些日子。只最小的那個沒見過,只在書信上聽說老妻生了個女娃,今年該有三歲了?還是四歲?
不知長得如何,身體可康健,俊不俊?女孩若是長得像他則極好,若是像老妻……那可咋辦。
思及此處,他又狠狠打了個噴嚏。
定是家中老妻幼子想他了,好長時間沒寄家書回去了,過兩日就寫信寄回,老妻定會高興。
城門口的乞丐老娘也打了個噴嚏,周圍人群一蹦三尺高,通通遠離這乞丐四人組。
這四人不知道打哪兒來,一身的臭味兒怪味兒酸味兒!瞧他們身上穿的衣服,那都不能算衣服了,簡直是破布爛衫,也不知道有沒有什么疾病,萬一被傳染了可不好!
有個好事者尖酸刻薄地喊道:“軍爺,軍爺,快來看看這里,這里有四個染病的臭乞丐,可不能讓他們進城里,萬一把病傳染給別人怎么辦?”
守門的士兵走了過來。
四人周圍形成一片空地,排隊進城的人紛紛圍著看熱鬧。
金藐縮在大兄懷里,她的小臉蛋如今黑漆漆的,到處都污泥。
有心軟的大嬸看了,不免覺得可憐,這么小的娃。還從挎著的籃子里掏出一塊熱乎的餅子給她,“小娃子,餓不?吃口。”
金藐看了看阿娘,才接了過來,“謝謝大嬸子。”
士兵問他們打哪兒來的?
“如今鄄城人口飽和,上官不許進災民,你們若是無路引許可又不是本地人,是不可進入其中的。”
金大娘此時已經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地板,哭天喊娘。
“我們是來找我沒良心的夫君的,他就在城里的,他來信說了他在兗州這個叫鄄城的地方……是吧,大壯,娘沒記錯?”
“是鄄城沒錯,阿娘。”
老婦哭得更大聲更凄慘更理直氣壯了,“我夫君如今就在這城里謀了份差事,是在替大人物干活呢,他在這里落腳,干了這么久,咋就不算這里人?我們是他妻兒老小,是他最親近的人,那我們也是這鄄城人!”
圍觀群眾百姓們紛紛議論起來,看熱鬧的多,信的少。
“誰信啊!這乞丐渾身臟兮兮臭烘烘的,不知道多久沒洗澡換衣裳了,她夫君若真的給大人物辦事,豈會讓妻兒當乞丐?肯定是瞎說的,想趁機混進城里!如今外面世道亂得很,如他們這般的乞丐難民多得很,就這點伎倆還想渾水摸魚混進城里面?”
士兵瞪了一眼說話的人,這個人說話條理清晰,不似一般百姓,看著也可疑,遂問他是何人。
他驕傲地仰頭說:“我可是讀書人!我爹在曹公帳下當差兒,他叫白行之聽過沒?”
士兵沒聽過,曹公帳下做事的人太多了,有名有姓者不少,但沒名沒姓的更多,哪記得過來。
只是這人連名字都敢報出來,神色間的驕傲也不似作偽,應當不假。
自古以來大娘大嬸們撒潑打滾的時候,那便是世界上最大的殺招。除非哪里有雞蛋搶,否則再大的事兒都沒法阻攔她們,士兵無奈地看向抱著幼童的落魄青年。
“你識字?你來說。你們來自哪里的,進城為何,找的是誰?”
金大壯一手抱著妹妹,一手拱了拱,“我們自家鄉而來,來鄄城找我爹,我爹名叫金鐵錘,他來的書信說他在兗州鄄城工作,對了,他住的地方叫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