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欲煙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門后,園子里頓時安靜下來。
臘梅的幽香在冷風中游動,兩人那層勉強維持的平靜徹底破碎。
風卿玄沒有動。
他就站在原地,目送著遲欲煙離開,直到她的腳步聲在花園中徹底消失,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然后,風卿玄的注意力立馬鎖定在眼前的這個少年身上。
沈清辭也沒有走。
身上的衣袍被冷風微微揚起,臉上的委屈和怯意已然全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兩人對視。
沈清辭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是畏懼,也不是挑釁,而是一種滿不在乎的不屑。
自從風卿玄出現后,他便一直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像是在看什么物件一般,讓風卿玄覺得十分不爽。
“風卿玄。”
沈清辭在口中輕輕念了下他的名字,聲音卻沒有之前那般柔和,“我聽說過你,原來不是仙家氏族的人。”
風卿玄冷笑一聲。
“你算什么東西,我是不是氏族的人,也輪不到你置喙。”
“我記得你,你曾經是她身邊的,親衛?面首?”沈清辭笑著瞇了瞇眼睛,帶著幾分得意說道,“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想提醒這位……風公子,別忘記自己的身份。”
“她可是九重之上都要仰望的人,好好想想你配站在她身邊嗎?”
宗門之中向來看重弟子的天賦,當初風卿玄只是個凡人,仙根低劣,在斷云宗里被許多弟子瞧不起,只能做些最臟最累的雜活。后來雖蒙遲欲煙照拂,卻始終擺脫不了“凡俗”的烙印。
風卿玄自然聽得出沈清辭話里的嘲諷,他往前走了半步,玄色錦袍上的暗紋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配不配,輪得到你來說?當年在宗門里,你跟在她身后像條尾巴的時候,我已經能替她擋劍了。”
沈清辭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擋劍?誰不會?可師姐如今靈力受損,需要的是精純仙力滋養,你一個連飛升門檻都摸不到的凡人,能給她什么?”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指尖縈繞著一絲淺淡卻精純的靈力,“不像我,與師姐同出一脈,功法契合,隨便渡些靈力給她,都比你費心費力弄那些凡間藥材有用。”
“呵。”風卿玄嗤笑,“說得好像你多懂她似的。她如今最煩的就是旁人提宗門舊事,你以為你擺出同門師弟的樣子,她就會對你敞開心扉?”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炫耀,“她昨晚喝了我親手熬的藥,說味道還不錯。”
沈清辭的臉色終于變了變。他確實不知道遲欲煙如今的喜好,更沒想過那個在宗門里連丹爐都懶得碰的師姐,會喝一個凡人熬的藥。
“不過是碗藥罷了。”他很快找回場子,“師姐當年教我煉丹時,我練廢的丹都比你這藥管用。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從袖中摸出個玉瓶,“這是我尋來的‘凝露草’,對修復經脈最是有效,師姐見了定會喜歡。”
風卿玄瞥了那玉瓶一眼,慢悠悠道:“凝露草性寒,她如今體質虛浮,受不得寒。你這是關心她,還是想害她?”
沈清辭捏著玉瓶的手指緊了緊,他還真沒考慮過這個。當年遲欲煙修為高深,從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他一時竟忘了她如今的狀況。
“看來風公子對師姐的近況很上心。”沈清辭收斂了鋒芒,語氣卻依舊帶著刺,“只是不知,風公子打算把師姐一直留在這凡俗府邸里?她可是九天仙尊,總不能一直被你困在這方寸之地吧?”
“困?”風卿玄眼神沉了沉,“我這候府再小,也比某些人只會空口說白話強。至少我能護她周全,不讓那些覬覦她的人有機可乘。”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沈清辭一眼,“不像有些人,剛冒出來就拉拉扯扯,安的什么心還不一定。”
兩人劍拔弩張,空氣中仿佛有看不見的電光石火在碰撞。旁邊假山上的積雪被兩人散發出的氣勁震得簌簌落下,驚飛了枝頭幾只啄食的麻雀。
沈清辭忽然笑了,眉眼彎彎,又恢復了幾分少年人的模樣:“風公子何必動怒?我們爭這些沒用,師姐心里自有定數。”他晃了晃手里的玉瓶,“這凝露草我先收著,等找些溫補的藥材中和一下,再給師姐送去。”說完,他轉身就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頭道,“對了,聽說風公子今日還得去宮里述職?要是遲到了,可是要被陛下罰俸的吧?”
風卿玄臉色一黑,他確實耽誤了不少時間。這小子分明是故意的。
看著沈清辭施施然離開的背影,風卿玄冷哼一聲,拂袖而去。梅林里只剩下滿地落梅,和尚未散盡的火藥味。
接下來的幾日,候府里多了個“不速之客”。
沈清辭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說服遲欲煙留了下來,說是要陪她些時日。風卿玄雖一百個不情愿,卻拗不過遲欲煙那句“都是同門,不必如此計較”,只能眼睜睜看著沈清辭在府里住了下來,還被安排在了離遲欲煙院子不遠的客房。
于是,候府的日常就變成了大型“爭寵”現場。
清晨,遲欲煙剛推開房門,就見風卿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站在門口,笑容溫和:“煙煙,剛燉好的,加了些溫補的藥材,你嘗嘗。”
話音剛落,旁邊就傳來沈清辭的聲音:“師姐,我尋來的‘朝陽露’,晨起飲下最是養氣,比凡俗的湯水管用多了。”他手里捧著個玉盞,里面盛著晶瑩剔透的露水,還冒著絲絲靈氣。
遲欲煙看著兩人,只覺得頭更痛了。
飯桌上,風卿玄夾了一塊燉得軟爛的排骨放到遲欲煙碗里:“這個好消化。”
沈清辭立馬夾了一片靈葉:“師姐,這個蘊含靈氣,對恢復修為有好處。”
風卿玄皺眉:“她如今不宜多食靈氣過盛的東西。”
沈清辭不甘示弱:“總比吃這些凡肉強。”
遲欲煙放下筷子,冷冷道:“你們兩個,要么好好吃飯,要么都給我出去。”
兩人立刻噤聲,只是互相瞪了對方一眼,像兩只斗架的公雞。
午后,遲欲煙在書房看書,風卿玄端著茶進來,輕聲道:“煙煙,歇會兒吧,我給你按按肩。”
沈清辭緊隨其后:“師姐,我新學了一套按摩術,是專門疏通經脈的,比他那凡俗手法有效。”
風卿玄:“我這手法是太醫教的,最懂凡人的身體……”
“師姐不是凡人!”沈清辭打斷他。
“她現在需要靜養,不宜用仙法!”風卿玄反駁。
遲欲煙揉了揉眉心,把書一合:“你們誰再吵一句,就去抄一百遍《清心訣》。”
兩人又乖乖閉了嘴,只是站在一旁,一個盯著遲欲煙的肩膀,一個盯著她的手腕,像是在研究該怎么“服務”才好。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日,遲欲煙只覺得身心俱疲,但奇怪的是,看著這兩人明里暗里較勁,她心里那點因過往而生的陰霾,似乎淡了些。
這日,遲欲煙正在院子里曬太陽,看著風卿玄指揮下人修剪花枝——其實是怕沈清辭借著送靈草的名義來煩她,特意守在院子里。沈清辭則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手里拿著個玉佩打磨,時不時瞟向這邊,像是在尋找機會。
遲欲煙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枚從風卿玄書房里拿來的舊令牌,那令牌是青銅質地,上面刻著些奇怪的花紋,看著有些年頭了。
忽然,她指尖一頓。
那令牌上的花紋,隱隱有些熟悉。
她仔細看去,那些花紋扭曲纏繞,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與她記憶中師父提到過的“封靈陣”有些相似。
斷云宗的封印之術博大精深,她當年雖習得不少,卻也有許多未曾涉獵。師父曾說過,世間有三重封印,關乎三界安危,其中第二重,便與某種古老的符文有關。
她之前解開的,只是第一重封印,這令牌上的花紋,難道與第二重封印有關?還是說……
遲欲煙的心跳有些加速,她翻來覆去地看著令牌,忽然注意到令牌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幽”字。
幽?
她想起師父留下的只言片語,說第三重封印,似乎與一個叫“幽淵”的地方有關。
難道這令牌,是指向第三重封印的線索?
她正想得入神,風卿玄走了過來,見她盯著那令牌看,便道:“這是我前些日子從一個古董商人手里買來的,說是前朝的東西,看著好玩就收起來了。怎么,你喜歡?”
沈清辭也湊了過來,看到那令牌,臉色微變:“這花紋……像是幽冥谷的東西。”
“幽冥谷?”遲欲煙抬眼看向他,“你知道那里?”
沈清辭點頭:“嗯,宗門典籍里提過,那是個極陰之地,據說藏著不少上古秘辛,只是幾百年前就消失了,沒人知道具體位置。”他看著令牌,若有所思,“師姐,這令牌或許真不簡單。”
風卿玄見沈清辭也認可這令牌的重要性,心里竟生出幾分得意:“看來我這眼光還不錯。”
遲欲煙沒理會他們的暗自較勁,她握緊令牌,眼底閃過一絲堅定。
不管這令牌是不是線索,幽冥谷這個地方,她必須去一趟。
解開所有封印,不僅是為了恢復修為,更是為了查明當年被構陷的真相——她總覺得,自己的遭遇,與這些封印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風卿玄,”遲欲煙看向他,“你可知這令牌的來歷?那古董商人還有說什么嗎?”
風卿玄想了想:“他說這令牌是從一個盜墓賊手里收來的,那盜墓賊是在京郊的一座古墓里挖到的。具體哪個古墓,他也說不清。”
京郊的古墓?
遲欲煙與沈清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看來,要找到第三重封印的線索,得先從這座古墓查起了。
而就在他們商議著要去京郊探查古墓時,誰也沒注意到,沈清辭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
遲欲煙指尖摩挲著青銅令牌上的“幽”字,沉吟片刻道:“京郊古墓……既然令牌出自那里,總得去看看才能安心。”她抬眼看向風卿玄,“你對京郊地形熟,明日準備些進山的物件,我們一早動身。”
風卿玄立刻應下:“好,我讓人備些防寒的衣物和傷藥,再帶些干糧。對了,要不要調些護衛?西山一帶不太平,常有野獸出沒。”
沈清辭嗤笑一聲:“幾只凡獸而已,何需勞師動眾?有我在,保管傷不了師姐分毫。”他拍了拍腰間的劍鞘,“這柄‘清玄劍’雖不及師姐當年的‘斷云’,但對付些雜碎還是綽綽有余。”
風卿玄斜睨他一眼:“沈公子修為高深,自然不怕野獸。可煙煙如今靈力未復,總得做些萬全準備。”他轉向遲欲煙,語氣懇切,“帶些護衛在外圍守著,我們三人入內探查,這樣最穩妥。”
遲欲煙點頭:“就按風卿玄說的辦。多個人手,也能多份照應。”
沈清辭見她應了,雖心里不忿,卻也沒再反駁,只是低聲嘟囔了句“凡人就是麻煩”,恰好被風卿玄聽了去,換了個冷冷的眼刀。
當晚,遲欲煙正對著令牌研究,忽然聽見窗外傳來極輕的爭執聲。她推開窗縫一看,只見風卿玄和沈清辭正站在院外的石榴樹下,借著月光低聲吵著什么。
“……明日進山,你離師姐遠點。”風卿玄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古墓里機關重重,別只顧著跟我較勁,誤了大事。”
沈清辭冷笑:“這話該我對你說才是。你一個凡人,連靈力都沒有,進去了也是累贅,別到時候還得師姐分心護著你。”
“我雖沒靈力,卻懂些機關術。”風卿玄寸步不讓,“當年跟著工部的老大人學過幾年,尋常古墓的機關,我還能應付。”
“機關術?”沈清辭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凡間的伎倆也敢拿出來說?幽冥谷相關的古墓,多半設著仙家禁制,你那點本事,怕是連門都摸不到。”
“總比某些只會逞口舌之快的強。”
“你說誰逞口舌之快?”
“誰接話就是說誰。”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遲欲煙無奈地關上窗。這兩人,真是一刻都閑不住。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候府的車隊就備妥了。三輛馬車停在府門前,前面兩輛裝著行囊和護衛,最后一輛留給遲欲煙三人。風卿玄特意讓人在車廂里鋪了厚厚的軟墊,還放了個暖爐,生怕遲欲煙受凍。
沈清辭見狀,從袖中摸出顆鴿蛋大的明珠塞進遲欲煙手里:“師姐,這是‘暖月珠’,能自行散發熱量,比凡俗的暖爐好用。”
風卿玄立刻從懷里掏出個手爐遞過去:“這是銀絲炭燒的,沒有煙味,還加了些安神的香料,你抱著試試。”
遲欲煙看著手里的明珠和手爐,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她把兩樣東西都放在一邊:“都收起來吧,車廂里不冷。”
兩人這才悻悻作罷,各自坐下,中間隔著能再塞下一個人的距離,誰也不看誰。
馬車緩緩駛離京城,朝著西山方向而去。車廂里一時安靜,只有車輪碾過石子路的輕微聲響。遲欲煙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耳邊卻飄來兩人若有若無的較勁聲。
“師姐,你渴不渴?我這里有靈泉水。”
“煙煙,喝點熱茶吧,我讓下人備了龍井。”
“師姐,要不要吃點靈果?這是我從南山摘的,能清心明目。”
“煙煙,嘗嘗這個桂花糕,是你上次說好吃的那家鋪子做的。”
遲欲煙被吵得沒法安寧,睜開眼冷冷掃了他們一眼:“你們再吵,就都下去跟護衛一起走。”
兩人立刻噤聲,乖乖坐好,只是眼角的余光還在互相提防著。
一個多時辰后,馬車抵達西山腳下。風卿玄安排護衛在山外的破廟里待命,自己則帶著遲欲煙和沈清辭往斷龍崖方向走去。
山路崎嶇,覆著一層薄雪,走起來有些打滑。風卿玄走在最前面開路,時不時回頭扶遲欲煙一把。沈清辭見狀,干脆從袖中取出兩張符紙,往遲欲煙和自己腳下一貼:“踏雪符,走起來穩當些。”
符紙觸地的瞬間,遲欲煙只覺得腳下一輕,踩在雪上竟如履平地。她看了沈清辭一眼,沒說話,心里卻暗嘆這小子雖性子跳脫,本事倒是沒落下。
風卿玄見沈清辭用了仙法,眉頭皺了皺,卻也沒說什么,只是走得更穩了些,還特意在結冰的地方用石頭砸出幾個腳印。
三人一路往上,越靠近斷龍崖,周遭的寒氣就越重。原本該有的鳥鳴蟲叫消失無蹤,連風聲都帶著幾分詭異的嗚咽。
“這里的陰氣很重。”沈清辭停下腳步,從腰間抽出長劍,劍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不對勁,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盯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