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欲煙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
被他牽起一些回憶之后,夢境里全是支離破碎的片段。
師父仙逝前看向她的眼神,被構陷時同門冷漠的側臉,還有那個人最后指向她的劍刃。
在斷云宗的一些碎片不斷地在腦中翻涌著,攪得遲欲煙頭痛欲裂。
她猛然驚醒。
窗外天光大亮,已是第二日正午。
炭盆只剩一片灰燼,屋內空蕩蕩的,風卿玄看樣子應該已經離開了。
遲欲煙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撐著身子坐起來,經脈的疼痛比昨日輕了許多,想來是那碗藥的緣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指泛著紅潤,靈力在體內緩緩流轉,雖然依舊紊亂不清,但至少可以淺淺的調動三層了。
她掀開錦被,赤足踩在溫熱的木地板上,正想著換身衣服出去走走,忽然聽見一陣極輕的窸窣聲。
遲欲煙眸光一凜,神經瞬間緊繃,將神識散開探查。
然后她愣住了。
木窗縫隙間,一只小小的紙人正艱難地擠進來,紙人是用黃紙所制,上面寫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手腳處還沾著幾滴泥污。
做工并不精巧,看著樣子應該是在倉促間折成的。
遲欲煙沒有阻止,而是想看看這個小東西想進來干什么。
它擠進屋子后,撲棱著雙手在空中轉了兩圈,似乎是在辨認方向,確認后,徑直朝遲欲煙飛撲過來,輕輕落在她的掌心。
紙人觸感粗糙,是宗門里品質普通的符紙,上面的靈力波動也很是微弱,構不成什么威脅,只有引路傳話的作用。
但遲欲煙的指尖在觸及到它的瞬間,身體像觸電一般跟著微微一抖。
這折法......
她低頭看著掌心里那只粗糙的紙人,記憶深處有什么東西被輕輕撥動。
這種歌紙人的折法,她也會,是斷云宗的秘法,只有師父這一脈傳了下來。
如果說還有人會做這種紙人,那也只能是師父的弟子,是她的師弟師妹。
會是誰?
紙人在跳下她的掌心,腦袋轉向門口的方向,示意她跟上。
遲欲煙眸色沉了沉,終究還是抬步嗎,跟著那紙人出了門去。
她倒要看看還會有誰用這種秘法將她引出來。
候府比她想象的要大的多。
遲欲煙跟著那只搖搖晃晃走路都不怎么穩當的紙人穿過回廊,走過倚云苑的月洞門,一路向后花園而去,沿途偶爾有仆從經過,見到她都十分恭敬地垂首行禮,無人敢多瞧她一眼,更是無人敢阻攔她的去向。
想必這些應該都是風卿玄吩咐過的。
紙人走得很快,時不時還要停下來等她,生怕她跟丟似的。
遲欲煙心里更疑惑了,師門中還有誰的術法這么差勁?
穿過最后一道垂花門,后花園的景致豁然開朗。
冬日午后,園中蠟梅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朵綴滿枝頭,空氣中隱約有暗香浮動,這里的修繕還是極為不錯的,假山池沼錯落有致,池水結了薄薄一層冰,陽光灑在上面,落成一片細碎的磷光。
那只紙人飛到梅林邊的一顆老梅樹下,終于耗盡了最后一點力氣,飄飄搖搖地落在地面上。
遲欲煙緩步走向通往梅林的小石橋上。
就在她的腳步落在橋面最后一塊石板上。
一雙手,忽然從身后輕輕環了上來。
溫軟的雙臂精準地環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輕輕擁住。
遲欲煙反應很快,幾乎是立刻要反手將人制住。
那只抱住她的手骨節分明,白皙干凈,指腹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卻生得極好看。
遲欲煙的動作頓住了。
那人穿著件月白色的長衫,外罩同色鶴氅,衣料尋常,卻洗熨得平整。
“師姐?!?/p>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眉眼生得清雋溫潤,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唇邊帶著淺淺的弧度,笑起來時,頰邊便漾開兩個深深的梨渦。
遲欲煙站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那聲“師姐”太遙遠了,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現在斷云宗的人恐怕早就不認她了,這世間,還有誰會這樣喚她?
“清辭?”
這句問候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她也不曉得為何會如此。
“師姐,是我?!?/p>
那少年見她沒有反應,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連忙上前兩步,又強忍著停住,“我、我是沈清辭啊,師姐還記得嗎?這個術法,還是你親手教我的?!?/p>
他說著,將地上的紙人撿起來,像是要證明什么似的,:“我折的,我折了一千只,師姐您看,和您當年折的一模一樣……”
“你放屁,我折得哪有這么糙?!?/p>
沈清辭:“……”
不過提到這個,遲欲煙恢復了一些在宗門的記憶,這段時間,隨著封印的松動,好些記憶也逐步解開。
她記起,沈清辭是她最小的一個師弟,同門中,只有他倆關系最好。
她記得他剛入宗門時,不過是個怯生生的小少年,眉眼清軟,笑起來有一對淺淺梨渦,見了誰都不說話。
當時她還會親自教他術法,會把最好的丹藥留給他,會在他被其他弟子欺負時,第一時間護在他身前。
后來她遭逢大難,宗門上下人人拍手稱快,唯有這個小師弟,據說是在她“死”后不久,便意外失蹤,再也沒有音訊。
遲欲煙以為,他早就死在了那場動蕩里。
沒想到,他還活著。
遲欲煙心里有些動容的,盡管她不想再和宗門的人扯上關系,但她還是放不下這個小師弟。
所有人都說遲欲煙冷漠無情,但曾經她對謝謝同門師弟師妹還是很溫情的。
“師弟?”
遲欲煙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聽到她喊師弟,沈清辭整個人都亮了。
他用力點頭,眼眶紅紅的,拼命彎著嘴角笑:“嗯!是我!師姐,我終于找到您了。”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自然地想去挽住她的胳膊,像是從前在宗門里無數次做過的那樣,依賴地靠在她身邊。
“師姐,你知不知道,我——”
“放手。”
一只手從斜刺里伸出,精準地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
沈清辭吃痛,下意識回頭,便對上一雙冷得滲人的眼眸。
一個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身側,一身玄色錦袍,周身氣息陰沉得幾乎凝成實質。他扣著沈清辭手腕的指節泛白,力道大得像是要將那截腕骨生生捏碎。
風卿玄。
他不知何時回來的,也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身上的朝服還未換下來,應該是剛處理完朝事,便匆匆趕過來了。
可他看見了什么?
看著遲欲煙被一個男人抱在一起,那少年看著她的眼神,依戀得讓人惡心。
就連他,盼著這么多年,還沒有得過她的一絲垂憐。
這個小子憑什么就可以。
風卿玄只覺得腦袋氣得發疼。
在斷云宗就時時看著他黏著遲欲煙,那個時候便覺得不順眼了。
“還請自重?!?/p>
他的聲音低沉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沈清辭疼得臉色發白,卻沒有掙扎,只是抬起那雙含著淚光的眼眸,委屈地看向遲欲煙:“師姐。”
風卿玄眸光一沉,下意識將遲欲煙往身后帶了半步,同時松開沈清辭的手腕,動作干脆利落。
沈清辭踉蹌著退后兩步,捂著自己被捏紅的手腕,眼眶積著的金豆子馬上就要掉下來。
他咬著唇,低下頭,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辯解:
“我、我沒有惡意,哥哥不要誤會,我只是太想師姐了?!?/p>
說著,他又抬起眼,飛快地看了風卿玄一眼,又迅速垂下,那眼神里帶著幾分懼意,幾分委屈,還有幾分若有若無的探究。
“其實……”
她正要開口,沈清辭已經先一步說話了。他退開兩步,和風卿玄拉開距離,然后規規矩矩地朝遲欲煙行了一禮,姿態溫馴而恭敬:
“是清辭唐突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風卿玄,直直落在遲欲煙身上,眼底的淚痕未干,卻彎起唇角笑了笑,那笑容干凈又柔軟,帶著幾分小師弟特有的乖巧:
“我只是太高興了。師姐消失了這么多年,我找了好久好久,我都以為……”
他頓了頓,聲音又啞了幾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師姐了。”
遲欲煙望著他,心底那點微妙的戒備,不知不覺松動了些許。
他還只是個孩子,他能有什么壞心思呢?
風卿玄可不這么想。
望著遲欲煙和他的距離,他的臉色更沉了。
他站在遲欲煙對面,看著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師弟”用那雙含淚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看著他那副欲語還休、楚楚可憐的模樣,心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狠狠撕扯。
不是憤怒。
比憤怒更難以忍受。
是……不安。
也可能是嫉妒。
他從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也從不在乎旁人的看法??纱丝蹋斶t欲煙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時,他竟然覺得胸口發悶,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不來,站在遲欲煙身邊的人只有他風卿玄。
而且他太了解這種眼神了。
那種看向獵物的眼神,那種扮成弱者心底卻想將對方拆吞入腹的眼神。
作為“同類”他再清楚不過了。
“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遲欲煙開口問道。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淡漠,但目光依舊落在沈清辭身上,沒有移開。
沈清辭聞言,垂了垂眼,輕聲答道:“我聽說凡間出現了那的氣息,就一路找了過來?!?/p>
他說著,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師姐,我沒有打擾你吧?”
遲欲煙沒說話。
這個理由,還算說得過去。
畢竟以她這個師弟的本事,想找熟悉之人的氣息,并不是難事。
而且她最近頻繁使用仙力,想找到她,更不難了。
沈清辭見狀,連忙又道:“我知道自己不該貿然前來,可是我真的太想見師姐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找您,斷云宗的人都說您死了,我不信,我就用了點小術法?!?/p>
風卿玄看他那副順從可憐的模樣只覺得刺眼。
他瘋狂地觀察著,想從遲欲煙臉上找出抗拒的神色,哪怕是一點。
可惜沒有。
看見她眼底的疏離果然淡了幾分,甚至隱約有了幾分心軟,胸口那點不安便更重了。
“既然見了,就請回吧?!?/p>
他開口,語氣冷淡得不帶一絲溫度,“煙她現在需要靜養,不便待客?!?/p>
“煙煙?”沈清辭一愣,聽見風卿玄這么叫他的師姐有些不可置信,像是這才注意到風卿玄的存在似的,有些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飛快地低下頭,輕聲問遲欲煙:
“師姐,這位是……?”
“曾經在我手底下做過事?!边t欲煙看了風卿玄一眼,淡淡道:“風卿玄?!?/p>
沈清辭“哦”了一聲,朝風卿玄行了一禮,姿態溫馴:“見過風公子?!?/p>
風卿玄對這個解釋很是不滿,他一步步走到遲欲煙身邊,沒有看她,卻長臂一伸,不由分說地將她往自己身后一帶。
“我來負責照顧她就好,這位,沈公子,沒什么事的話,還請回吧?!?/p>
這句話他咬著牙說的,已經很努力地保持體面了。
她輕輕拉了拉風卿玄的衣袖,聲音淡淡:“他是我師弟,自己人?!?/p>
自己人?
風卿玄第一次對遲欲煙露出不滿。
但也只是輕輕地撇了撇嘴。
沈清辭卻抓住了這一點,沖著遲欲煙輕輕咬了咬唇,看向風卿玄,聲音軟軟:“只是這位大人,對師姐好像……太兇了?!?/p>
“師姐這么好,應該被人好好疼著,而不是被人這樣兇著……師姐,你會不會害怕?”
一句話,精準踩在風卿玄的死穴上。
風卿玄氣的指尖都在發抖。
他活了這么多年,機關算盡,權傾朝野,什么陰私手段沒見過,什么狠辣角色沒斗過。
卻第一次被這樣一個看似清軟無害的少年,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風卿玄的目光死死盯著沈清辭,帶著**裸的挑釁與警告。
沈清辭臉色一白,眼眶更紅,卻沒有再說話,只是低下頭,一副被欺負狠了的模樣。
她也不是瞎子,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好了,你們兩個?!?/p>
遲欲煙有些煩躁地瞪了兩個人一眼,“都散了,不要再來煩我!”
說完,她便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