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平穩行駛在長街上,木車輪碾過街上的石板,發出沉悶而規律的響聲。
剛才鼻尖縈繞著的血腥已經被車內的熏香蓋住,遲欲煙靠在車窗邊,用手肘撐著下頜,鬢邊的發絲被攪亂,幾縷墨色的發絲垂在臉頰邊,顴骨還沾著些血色,襯得她膚色更加白嫩。
那點血,大概是在殿中斬殺清玄留下的,素白肌膚上留下的一點淺紅,生生刺得風卿玄眼眶發緊。
把她從皇宮里拽回到馬車上,這一路,他沒有開口,遲欲煙也沒有解釋。
關于她的事,他總是最后一個知道。
這次他又沒能幫上她。
哪怕是發揮一點作用也好。
風卿玄放在膝上的手已經悄然繃緊。
片刻后,他緩緩抬起手,從袖中取出一方干凈的帕子。
帕子不經意擦過面頰,手指溫熱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遲欲煙身子一抖,緩緩轉過頭去。
只見著他修長的手指捏著帕子給自己擦拭著臉上的血跡,一下一下動作極輕,生怕弄疼她似的。
“有血。”
風卿玄被她一閃而過的防備刺了一下,連忙解釋道。
她猛地偏過頭,利落地避開了他的觸碰,“我自己來。”
心跳,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亂了節拍。
沉穩了千萬年的心湖,被這微不足道的一點溫熱,攪得波瀾驟起。
風卿玄的示好,她怎么會看不出。
若是以往,她定是當做沒什么的,只是今日,遲欲煙竟然有些沉溺于這樣樣的觸摸。
跟風卿玄在一起,竟然前所未有的安心。
遲欲煙連忙扯過他手里的錦帕,擦拭著臉上的血跡。
風卿玄的手久久僵在半空,他還維持著方才擦拭的動作,久久沒有落下。
僅僅回味著剛才僅僅觸碰到的那幾秒,看著遲欲煙刻意的疏離,風卿玄知道自己該知足了。
他眸色暗下幾分,眼底略過一絲落寞,終究還是將手收了回來。
馬車內的氣壓,無聲無息地沉了下來。
遲欲煙攥著那方錦帕,上面還殘留著他衣袖間帶來的清香,指尖越收越緊,將柔軟的帕子捏出數道褶皺。
遲欲煙在心底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
不要再沉溺他人給自己帶來的溫暖里。
把他當成一個下屬,一個盟友就好。
她不能再走一遍老路。
“付南晴那邊,你都安排好了嗎?”遲欲煙閉上眼,指尖輕點過鬢角。
“嗯,我都安排妥當了,您且放心。”
風卿玄輕輕嘆了口氣。
是他太過得寸進尺,只要能默默守候在她身邊……
氣氛降至冰點,有一道看不見的墻隔在兩人之間。
“吁——”
一聲急促的勒馬聲驟然劃破這長久的平靜。
馬車不知何時行入郊外,路邊行人也悄然全無。
車內猛地一頓,劇烈顛簸,車廂劇烈搖晃,幾乎要翻覆。
風卿玄身形微晃,下意識撐住車廂壁,遲欲煙沒有支撐點無心倒在他的身上。
外面傳來侍衛短促而凄厲的慘叫,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遲欲煙立馬就聞見了一股熟悉而濃烈的氣味。
是她?
盡管時隔多年,但是這道氣息她依舊記得很清楚。
一道明艷的紅色身影立在車前,那衣擺熱烈如火,張揚刺眼,很難讓人移開視線。
柳若眉,遲欲煙曾經的小師妹,宗門里最受寵愛的弟子。
她們兩個自小就不對付,但遲欲煙心里對她還是有些情分在的,畢竟是一起長大的師妹。
她死死地盯著遲欲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遲欲煙,你這個縮頭烏龜,總算讓我堵到你了。”
話音落下,柳若眉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即嗤笑一聲,“哼,曾經的天之驕子,現在卻連門徒都不如,師父有你這么個弟子,真是恥辱。”
“難為你還特意跑來一躺,若只是想嘲諷我,那大可不必。”
面對她的嘲諷,遲欲煙不僅沒有感到憤怒,反而好覺得有幾分懷念。
“你這個孽障,居然還笑得出來?”
柳若眉看見她笑盈盈的樣子,心中升起一股無明火。
在她的視角里,遲欲煙不僅背叛了師門,還殺害了她最敬愛的師父,她恨遲欲煙入骨,只想親手解決她。
“把神器交出來。”柳若眉揮劍,劍端指向遲欲煙的脖頸,“還有你從宗門中偷出來的東西。”
遲欲煙的向前走了幾步,衣裙緩緩掃過地面,直至感受到劍刃的冰冷。
“聽說你現在是斷云宗的二長老,恭喜啊。”
她抬眸,臉色嚴肅了幾分,薄唇輕啟,“只可惜,想拿我的東西,如今的你恐怕還不配。”
柳若眉臉色瞬間一變,她咬牙,“你別以為我不敢殺你”
“好啊,我就站在這里,等你來殺。”
柳若眉被她這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徹底激怒。
“遲欲煙,你如今早就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師姐了,實話告訴你吧,清玄是我手底下的人,就連清音鈴,也是我親自送到他手上的。”
柳若眉挑了挑眉,絲毫不掩飾她的挑釁,“怎么樣,看著自己的東西被弄臟?心里是什么滋味?”
從小,她就活在這個女人的陰影之下,她做什么都要被遲欲煙活生生地壓過一頭。
就連現在,她還要這樣仰望著她嗎?
遲欲煙輕笑出聲。
生氣?可能是有一點吧,但第二道封印已解,這些對她來說都不重要了。
“廢話這么多,你到底打不打?”
“找死!”
柳若眉厲聲一喝,周身凌厲的劍氣驟然肆虐,紅色的仙氣翻涌如浪,鋪天蓋地的朝著遲欲煙席卷而去。
她這個師妹,出手向來是招招致命,不留余地的,這次也是存著一擊斃命的心思。
狂風卷起地上的塵土,將兩人卷入其中。
遲欲煙雖然解開了兩道封印,但也是恢復了一些能力,再加上之前的額消耗,面對柳若眉的步步緊逼,她逐漸有些力不從心了。
不多時,數招之后,遲欲煙感覺口腔內一陣腥甜,嘴角滲出一絲血來。
一直在旁邊干著急的風卿玄看到遲欲煙受傷,便是什么也顧不得了,連忙沖上去替她擋下對面的攻擊。
“怎么樣,傷到哪里了沒有。”
遲欲煙擺擺手,將他推至一邊,“走開,我們之間的事,你不要管。”
柳若眉看見風卿玄的那一刻,神情微變。
遲欲煙啊遲欲煙,即使被貶人,怎么還是有人跟隨你,護著你。
你真是好命啊。
妒恨和不甘同時攀上柳若眉心頭,她目光一動,瞬間鎖定了守候在遲欲煙身旁的風卿玄。
破綻。
一個一直守候在遲欲煙身邊的凡人,不就是拿捏住她的最大的破綻嗎?
她猛地變招,身形入鬼魅般竄出,硬生生地避開遲欲煙,周身真氣暴漲,不顧一切地朝著風卿玄撲去。
風卿玄被她擒住,柳若眉看見遲欲煙慌亂的神情,立馬有些得意。
“沒想到,你居然還留著你這個小面首,看來你真的很寶貝他嘛。”
面首?
遲欲煙腦海翻涌,雖知道在斷云宗的時候,她和風卿玄很是親密,沒想到居然是這種關系嗎?
“別動!”
她反手一扣,冰冷的劍刃對準了風卿玄的脖頸,只要輕輕一劃,他便會立即喪命。
柳若眉厲聲,劍刃又陷阱去皮肉幾分,“把東西交出來,不然我就立馬殺了他。”
風卿玄脖頸被她劃出一道清晰的紅痕,皮膚下隱隱泛青,可他面色依舊不改,沒有半分懼色,沒有求饒野沒有慌亂。
風只是平靜地抬眸,望著不遠處的遲欲煙。
“不用管我……”
“呵,你倒是情深義重。”柳若眉挑起他的下巴,故意向遲欲煙展示那道猙獰的傷口,“不過你還不知道吧,你誓死追隨的這個人,其實就是冷血無情的畜生!”
冷漠無情?
遲欲煙心里一縮。
她不能反駁。
因為她真的算不上一個溫情的人,但她也不會放任別人傷害自己的人。
“放開他吧,若眉。”
遲欲欲煙緩緩眨眼,她還在做最后的掙扎。
“別這么叫我!”柳若眉怒吼,“你根本不配。”
“師父不是我殺的。”
“把東西交出來!”
劍刃刺破皮膚,鮮血不斷的流了下來。
遲欲煙是可以忍,她是可以藏。
但是她唯獨不能容忍自己再看著在意的人生生斷送在自己手里。
她得承認,柳若眉在這一刻贏過了她。
遲欲煙緩緩閉上眼。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淡陰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緒。
再睜開時。
眸中已然泛起一層清冷而耀眼的金輝。
那是獨屬于他的本源靈光。
她不管體內封印不穩,僅管經脈傳來陣陣劇痛,遲欲煙還是毫不猶豫的強行打開自己的仙力。
轟!
轟——!
恐怖到極致的威壓,驟然爆發!
如同九天驚雷炸響般,無形的力量以她為中心,瘋狂席卷整片荒地。
柳如媚臉色驟白,慘白如紙,五臟六腑如同被千斤重錘狠狠砸中,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噗……”
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身前的地面。
她抵在風卿玄頸間的手劇烈顫抖,指尖發軟,再也控制不住半分力道,被那股恐怖威壓直接震飛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放開他。”
柳若眉這邊,風卿玄趁著她虛弱,輕松從她手里脫身。
柳若眉有些驚訝,“你不是凡人嗎,怎么也……”
看來這個風卿玄也不簡單,恐怕在斷云宗那些年,他早已修得仙骨。
柳若眉見著局勢不利,便倉皇撤走了。
危機解除。
遲欲煙緊繃的心神一松,那股強撐著的意志瞬間潰散。
強行催力是會遭到天道譴責,反噬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來,胸口一陣劇烈翻涌,血氣直沖喉嚨。
她嘴角緩緩溢出一縷鮮紅血絲,順著蒼白下頜滑落,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眼前陣陣發黑。
下一秒,她落入一個堅實而滾燙的懷抱。
力道之大,牢牢將她扣在懷中。
“遲欲煙,你瘋了?”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強行解力,會對你造成多大的傷害?”
“你知不知道我……”
“你不就是想看我這樣嗎?”
遲欲煙打斷他的話,風卿玄一時間竟然無法辯駁。
他是也想看看遲欲煙為他著急的模樣,可現在的情形并非他本意。
看著她受傷,心底猶如窒息般疼痛。
遲欲煙鼻尖縈繞的,全是他身上清洌而安心的氣息。溫熱的胸膛,沉穩的心跳,清晰地傳入她的感知之中。
她整個人軟在風卿玄懷里,意識昏沉,四肢百骸都在隱隱作痛。強行催動修為,對如今尚未完全解封的她而言,無異于飲鴆止渴。
經脈像是被烈火灼燒,又像是被無數細針反復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她下意識地想推開他,維持曾經那層淺淺的的疏離。
可這一次,風卿玄沒有松手。
他手臂收得更緊,將她穩穩打橫抱起,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男人垂眸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緊緊地咬著嘴唇。
“別亂動。”
他聲音低沉,語氣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我帶你回家。”
遲欲煙靠在他懷中,鼻尖抵著他的衣襟,清洌的氣息包裹著她,讓那翻涌的血氣稍稍平復了幾分。
她張了張嘴,想說沒事,沒關系,想說她自己可以,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聲極輕極輕的喘息,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她太久沒有這樣被人護著了。
曾經躺在別人懷里是什么時候?
這樣安心的感覺,還是小時候躺在師父懷里……
可惜這樣的時日已經距離她太久,久到她都快忘了,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惜,是這樣安穩的感覺。
明明一心想要躲避,想要遠離,想要斬斷所有牽絆。
可在危急關頭,她還是毫不猶豫,為他破了戒。
看來這些年,她也不是一成不變的。
“師父……”
遲欲煙嘴里喃喃著。
模糊間,她好像又回到師父身邊的時候。
不復存在了,這樣的光景,以后不絕沒有可能再出現。
眼尾,溫熱的淚不禁意間落在臉頰上。